但现在，这些都已经放开。
于是进入七月，利民日化的门市部挤满了来进货的人。
宋建国也是排队等着进货的人之一。
这两年他生意做得很不错，陆续又开了三家商店，规模都比刚进城时开的那家大。
四家商店加起来，月利润能有大几千。
按照这趋势，到今年年底，他就能跻身成为十万元户。
随着生意做大，他把很多工作交了出去，已经不守店了，但进货还是他来负责。
到这一年，进货渠道更多，有国营百货公司设立的批发站、也有贸易货栈。
但批发站会优先保障国营商店、供销社的供应，在那里，个体户几乎进不到紧俏商品。
贸易货栈则相当于中介，工厂会把计划外的商品放到货栈销售，个体户则去货栈采购。但紧俏商品不愁卖，基本不会流通到这里。
所以个体户想进紧俏商品，只能走第三条路，那就是直接去工厂采购。
但还是那个问题，紧俏商品不愁销路，就算工厂为了利润，把超产商品都放到门市批发，也不是说你过去就能进到货的。
生产紧俏商品的工厂，门市部总是排着长队，为了能进到货，一些个体户还会连夜去排队。
这，也是宋建国会出现在利民日化门市部的主要原因。
其实他昨天来过一次，但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他又来得比较晚，一直等到利民日化的门市部关门，也没轮到他。
他也是没想到，利民日化新出的47皂会这么火。
42皂卖得好，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因为在批发站进不到货，今年利民日化厂门市部增加批发业务后，他几乎每个月都要来进一次货。
可能是42皂产量高，所以虽然每次过来都要排队，但基本也就排一两个小时，且什么时候来都能进到货。
所以在报纸上看到利民47皂上市的消息，他没有多想。
直到上一批42皂卖得差不多，要进新的了，才来利民日化。来的路上，他还在想新出的47皂不知道好不好用，为了避免货物积压，还是先进两三百块，看看销量如何吧。
又因为别的事耽搁，他下午才到这边。
结果刚拐进这条巷子，他就傻眼了，这排队进货的人也太多了吧。
宋建国不是没见过这阵仗，那些生产家电的国营厂，门市部永远人挤人。他去上次，也不一定能有一次轮到自己。
但利民又不是电器厂，洗衣皂卖得再好，也不至于这么多人排队进货吧。
虽然宋建国这么觉得，但还是老实地加入了排队大军，并在第一天没进到货后，连夜来排队。
因为来得早，上午十点左右，宋建国进到了货。
本来在看到利民日化门口的热闹后，他改变了主意，打算多进些47皂。却没想到因为初期产量低，47皂限购，他最终还是只进了一百块。
42皂倒是进了不少，有一千块。
拿到条子，宋建国挤出去找下属，让对方把三轮车开进来，去旁边一扇门取货。
取货依然要排队，宋建国累了，就让下属去排，自己回到三轮车上坐着。可能昨晚没怎么睡觉，坐了没一会，他就开始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有人喊他，睁眼一看，是轮到他们取货了，才赶紧跑过去拿货。
洗衣皂都是三百克的，一千多块肥皂并不轻，两人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把货都装到车斗里。完了正准备离开，听到一阵骚动。
宋建国抬眼望去，看到一行人出现在门市部，领头的是个女人。
再仔细看，那个女人有点眼熟。
宋建国一阵怔愣，扭头问：“那是谁？”
“老板，您问我？”
他手下的人疑惑地指着自己，一看他那模样，宋建国就知道他肯定不清楚。正准备算了，身侧传来另一个来拿货的人的声音：“她你都不知道？利民日化的老板余冬雪啊。”
宋建国猛地转头：“她是利民日化的老板？”
“嗯，特别厉害的一个人，听说利民日化是她白手起家办起来的，”那人见他表情不对，问，“怎么，你跟他认识？”
宋建国回过神，摇头：“没有，不认识。”
“我就说嘛，你要是认识她，怎么会跟我一样来这里排队进货……”
第49章 宋建国的打算
“你还记得生月月那会, 跟你住一间病房的人吗？”
李芸坐在梳妆台前，用按摩霜按摩时，突然听到宋建国这么问。她心里咯噔一声, 动作慢下来，不敢回头看, 抿了抿唇问：“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前几天, 我遇到她了。”宋建国说。
李芸松了口气, 但没一会猛地站起来, 转身疾步走到宋建国面前问：“什么？你碰到她了？”
宋建国正靠在床头给手表上发条, 没想到她会突然蹿过来，吓得手上一松, 手表滑落在地。
手表撞地声音不大, 但宋建国脸色还是变了, 赶紧弯腰拿起手表, 上下左右都看一遍，确定没有磕碰, 指针也在正常走动才放心。
这块手表是劳力士的, 在友谊商店的售价是四百五十块。
价格不贵，但去友谊商店买东西要外汇券，而普通的没有亲戚在海外, 且定期汇款的家庭, 是没有外汇券的。
为了买这块手表, 他找了好几个人，用现金跟他们换外汇券，最后花了七百多快八百, 才买到这块手表。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那些国营厂的干部还好, 名头亮出来，谁都给面子。个体户就不行了，没一身气派的行头，戴一块贵价手表，别人都不愿意搭理你。
这也是宋建国非要买这块手表的原因，虽然这时候，劳力士的名气没有后来那么响亮。但就算不懂，看到他这块表上的英文标识，也该知道他这块表不便宜了。
到了知道的人面前，更不必解释太多，别人一看就知道他生意做的不错。
这块手表要是摔了，他要心痛死。
检查完手表，宋建国皱眉问：“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李芸确实挺激动。
虽然儿子出生后分走了她不少注意力，这些年她很少想起女儿，但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
知道能跟着宋建国进城，她就忍不住幻想起来，觉得丰桥区不大，没准自己能遇到余冬雪，有机会见到女儿。
可她进城都快三年了，一次也没碰到余冬雪。
有时候，她都想主动去找余冬雪，可她虽然知道余冬雪在够硬场工作，但具体是哪个单位，她不清楚。
倒是知道余冬雪丈夫在哪里当兵，毕竟荣城周围只驻扎了一个部队。
可她做贼心虚啊，要是敢去驻地附近转悠，住在乡下时就能去，驻地离红旗大队所属的石桥公社又不远，走路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何至于等到进城以后。
以前都不敢，现在日子过好了，就更不敢了。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偶遇，并打定主意，要是能碰到，不管余冬雪多不耐烦，态度多恶劣，她都要厚着脸皮跟女儿说上两句话。
可惜，她们一直没遇上。
有时候李芸都怀疑，余冬雪丈夫是不是转业回老家了。
她是知道的，部队越往上越难升，大多数人就算能提干，当上营长甚至团长，到最后也只有转业一条路。
而转业，虽然如果媳妇在本地，也可以跟着媳妇留下，但落叶归根，大多数人会更愿意回老家。
大女儿出生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说不定余冬雪已经跟着她丈夫离开荣城了。
每每想到这个可能，李芸都有些后悔。
当初她换孩子，就是为了让女儿过上好日子，而在当时，余冬雪的家庭条件，比她家要强很多。
但她忘了，余冬雪的丈夫很有可能不是本地人。
转业能安排到他老家的省会城市还好说，都是省城，生活水平相差不会太大。
可要是余冬雪丈夫没能转到省城，而是去了县镇，她女儿跟着过去，以后日子过得说不定不如回到她身边。
荣城毕竟是省会，宋建国这几年生意做得也越来越大。到今年，他们都买房落户了，她完全可以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李芸想早知如此，她就应该胆子大一点，领着宋月去驻地附近多转几次。
说不定转着转着，就碰到余冬雪的邻居了，如果宋月长得像他们夫妻中的一个，兴许能被认出来。
两个孩子身世真相大白，她也能把女儿领回来过好日子。
但实际上，她也就在心里想想，就算确定余冬雪一家还在荣城，她也是不敢这么干的。
虽然她相信就算是部队，也找不到她当初掉包的证据，但十年前余冬雪丈夫就是营级干部，现在级别肯定更高。
就算转业，肯定也能进机关单位或者国营厂，当个小领导。
宋建国生意做得虽然不错，走出去也是宋老板，可根基还是太薄了。万一余冬雪夫妻心生怀疑，宋建国不一定能扛得住对方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