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思念皇后娘娘音容,命人将殿内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照原样精心打理,并且每日都要过来坐上一会儿。”夏封解释道。
能跟在皇帝身边的人果然不一般,轻易便看穿她的心思。
宁璇心弦紧了紧,露出烂漫女儿家似的钦羡,应说:“今上对皇后娘娘真是情深。”
夏封似笑非笑地扫过她的眉目,道:“走吧。”
殿外廊庑两旁栽着西府海棠,可惜此刻不是花期,仅能瞧见枝叶。
宁璇听管事姑姑提过这段帝后佳话,林皇后尤爱海棠,成帝便为她移来一院的海棠。
每逢花开,香雾空蒙,若晓天明霞,美得不可方物。
如今伊人已逝,海棠花谢,竟是应了缘法。
但此刻宁璇没太多闲心感慨,两人已来至殿门外。
夏封拖长调子喧呼:“陛下,奴才夏封奉命将人带到。”
不消片刻,从中走出一位着石青色圆领褂的中年男子。
宁璇半躬着腰,只用余光看来者拿拂尘的手以及衣摆。
“义父。”听得夏封叫出这个称呼,宁璇便知晓此人是太监总管夏邑。
“夏公公。”她在夏封后头,行了个福礼。
夏邑循声将她上下打量,心中有了个大概的眉目,“姑娘随咱家进去吧。”
才踏入殿内,扑鼻而来一股浓烈檀香。
这檀香却不纯粹,混杂着苦涩的药味,烟熏火燎过似的。
鼻尖耸动,宁璇强忍着才没有打喷嚏,在御前失仪。
绕过苏绣的五蝠如意屏风抵达里屋,目光触及那双黄云缎缉米珠绣皂靴,宁璇跪下来叩拜:“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九五至尊,天命所归者。
黎民的生杀决断,不过在他扬袖弹指之间。
面对这样的男人,宁璇没法不畏惧。
所幸近来她遭遇了不少惊风密雨,见闻开阔,不至于胆颤到昏厥。
“你不用紧张,朕寻你来不过是想问问太子殿下的情况,”成帝悠悠启唇,口吻平和,“平身回话吧。”
宁璇直起身,仍低着首不敢乱瞟:“是。”
“太子最近可有按时用膳?”
“每餐都有吃,”宁璇据实以答,不敢矫饰,“但顿顿吃得不多。”
成帝听罢轻“嗯”一声,又问:“太子成日在殿内做了什么?”
宁璇:“……殿下大多时候都在出神。”
这次,成帝许久未曾说话。
一阵无形的威压在空气里漫开,宁璇睫羽轻颤,浑身僵直如木。
宁璇以为自己被迁怒将是板上钉钉,不曾想君王终是长叹:“朕知晓了。”
语气里饱含着无奈与妥协。
“死别之痛,刻骨铭心,”夏邑从旁瞥见成帝眉心的深褶,出言道,“太子殿下年纪又小,一时走不出来也正常。”
成帝慨然:“你说的极是,是朕心急了。”
那道深沉的眸光复落回宁璇身上,“朕听闻是你劝说了太子用膳。”
他何以知晓此事?是谁传达于他?
一瞬间千百个想头掠过,宁璇极力稳住心绪,字斟句酌:“伏侍殿下,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话音刚落,上首
的男人轻笑出声,似是满意她的回答。
“是个不卑不亢的孩子,”他不吝夸奖,予以赏赐,“夏邑,一会儿带她去领两个金锞子。”
并没有被天降施恩砸晕,宁璇想用“无功不受禄”婉言推拒。
但成帝先一步堵了她的话,“你将主子照顾得好,朕自当有赏,安然受之即可。”
言下之意,假使来日她犯下过失,对方亦绝不会轻饶。
正因为听懂第二层涵义,宁璇如何也难以感到高兴。
碍于场合,她扯起唇挤出洋洋的笑:“多谢陛下恩典。”
“夏邑,带她下去吧。”成帝挥挥袖,手上缠着甘露玛瑙念珠,红艳欲滴。
宁璇起身,行至转角处没忍住往回瞟了眼。
帝王阖目养神,跷一脚,一派闲适之姿。
男人龙眉凤目,挺鼻薄唇,可见青年时的风姿。
但他面容透出点青黄之色,不知是何缘故。
钟晏如与他长得不太像,眉眼处的线条温顺清隽,想来是肖林皇后。
即便未有亲眼见过那位母仪天下的女子,宁璇也能猜想到她的风华绝代。
殿外的夏封瞧见两人,趋上前一步。
当然,他为的是迎合夏邑。
“带她去内务府领两锭锞子,顺道将那盆新到的西府海棠搬去东宫。”夏邑交代夏封。
随即看向宁璇:“姑娘是个有造化的,日后若遇上什么急事,不妨来寻咱家。”
堂堂太监总管,竟愿意与她一个二等宫女结善缘,只是因为成帝的一句简单的夸奖?
宁璇不信,至少不尽然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
但夏邑背后的人是成帝,这份人情她不能拒绝。
“多谢夏总管。”宁璇款款行礼。
随后宁璇跟随夏封往内务府走,对方笑嘻嘻道:“恭贺宁璇姑娘,姑娘好福气。”
宁璇适才便想到是他往皇帝那儿汇报了自己跟钟晏如的往来,此刻语气不显疏离,但暗暗对他留了心眼:“承小夏公公吉言。”
见她如此客气,夏封眸中笑意更深。
第8章 泪湿衾枕
两锭小金锞子可抵她两个月的月例,宁璇拿着这只沉甸甸的香囊,心里如同压着重石。
领了赏钱,就得卖力办事。
宁璇搬着那盆西府海棠同夏封一道回东宫。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殿门大开,钟晏如迎风立在门口。
“你在做什么?”少年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冷声质问。
宁璇下意识答说:“陛下命奴婢将花搬来。”
霎时间,钟晏如的脸色沉下来,像头被激怒的兽。
这种寒冷到砭骨的眼神叫宁璇感到陌生,哪怕是他们初见时,他也未曾用这种眼神看她。
好似她抢走了他的什么心爱之物,被他视为仇敌。
见他拾阶而下,每一步都蕴着雷霆之威。
宁璇不由得往后退。
但她没得躲,不能躲。
即便钟晏如真的要对她做什么,宁璇亦反抗不了。
那双手伸来的一瞬,宁璇惊惧地闭上眼。
意料的掌风并没有落下,反而是手中空了。
“都给我离开这儿,我不想看见你们。”宁璇睁眼望进少年乌沉的眸子,那里头仅剩嫌恶。
语罢,钟晏如抱着那盆西府海棠转身走进殿内。
殿门被掷上,卷起一阵风。
刀子一样割在她的面上。
措手不及的空茫之后,酸涩的委屈涌上喉头。
宁璇垂首看向蹭到泥点的手。
那点污迹粘得好牢。
她颤着手,一时间怎么也抠不掉。
*
是夜,宁璇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晚膳亦没用,早早上了榻。
她将衾被拉高,整张脸笼在黑暗里,任由泪水静静淌。
青樾大约是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她的遭遇,没再多问。
只劝:“阿璇,你莫将此事放在心上,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这些道理宁璇并非不懂,但脑中不可遏制地一遍遍闪现彼时钟晏如锋利的眼神。
她做错了什么吗?她只是看人脸色听人命令行事。
她不过搬了一盆花,这有错吗?
先是孤身面见帝王,战战兢兢,生怕说错话做错事丢了性命。
后被不分青红皂白地甩冷脸。
从前她也是被家中娇养的女娘,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委屈。
爹娘成婚相伴多年,彼此也没红过脸。
若是他们泉下有知,见到她活得毫无尊严,如砧上鱼肉,谁都能来拿捏揉搓一番。
他们一定会急得团团转吧。
可她身后已无人为她撑腰,为她拭去眼泪。
此身一条薄命如飞蓬,宁璇越想越难过。
迷蒙中她听见沈鹊讥讽的声音:“哟,大红人儿今日不是才得了陛下的赏赐嘛,怎么躲在榻上不肯见人?”
“哦,我想起来了,宁姑娘转头惹怒了太子殿下,被撵出来,大失颜面呐。”
刺耳的话钝刀似的戳在胸膛,叫她眼前昏昏。
“平素惯会使巧宗儿,以为能哄住殿下,实际上殿下根本没将她放在心里。”
“多好笑啊。”沈鹊自顾自笑出声,仿佛看见一个天大的笑话。
“还不快闭上你的嘴!”青樾听不下去,高声盖过,“反正你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许是被她汹汹的气势镇住,沈鹊没了声。
“沈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就是嫉妒阿璇。嫉妒她生得比你好看,挡了你攀高枝的路。”
女孩一张快嘴劈里啪啦地动:“旁的不论,单你会恶语伤人、落井下石这点,你就永远也不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