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你被殿下斥责后,她可曾说过你一句?”
“怎么不说话了,嗯?”
沈鹊喏喏嘟囔,嗓音细若蚊蝇:“不是你叫我闭嘴的嘛。”
“……”青樾哽住,原本几丈高的怒气因此消下大半。
更别提沈鹊似是红了眼睛,娇娇怯怯地看着她:“说不过我就哭,你是三岁稚童吗?”
“要哭就去寻沈曦,我可不会哄你。”
“你,我……!”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应是沈鹊被气得跺脚跑开。
榻边落下重量,青樾隔着衾被轻轻地拍她的手。
“阿璇,好好睡一觉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宁璇想对青樾道谢,却又不想叫女孩听见自己的哭腔,只得作罢。
随着女孩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屋内的烛火被熄灭。
宫禁阒静,宁璇无声无息地难过,无声无息地落泪,洇湿了鬓发枕被。
*
宁璇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
最后她筋疲力尽,扯着潮湿的被褥昏睡过去。
但她似乎没睡多久,外头便破晓,透过屉子洒进来清光。
“阿璇!”听见青樾焦急的呼喊,宁璇半睁开沉重的眼皮。
“怎么这样烫!”女孩的手贴在她的脸边,异常得清凉,以至于她下意识蹭了蹭,“定是患了热病。”
听她如此说,宁璇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喉间如燔灼,痛得说不出话,四肢亦短少力气,怠懒动作。
想必是昨晚被风寒侵了体。
“几时了?”一开口,她的嗓音果然如破锣,沙得让人听不清。
青樾道:“卯时三刻。”
宁璇闻言,一激灵醒了神,不顾眼前冒黑,强撑着想要坐起来。
“要晚了!今早是我当值。”
青樾忙压住她瘦削的肩膀,替她将被子拉上去。
“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干活呢,”女孩干脆利落地拿了主意,语气不由分说,“放心吧,一会儿我替你去便是。”
“青樾……”宁璇眼眶发酸,感激不尽地注视着女孩,“我真是、真是不知该如何谢你。”
“说什么胡话呢。你我之间,何必言谢。”青樾被她巴巴的眼神看得心软成一滩春水,回以软语。
“来,”她端过热茶,递到宁璇嘴边喂人饮下,“先润润嗓子。”
宁璇支着脑袋,喝了两口,总算是有了点淡樱唇色。
青樾道:“你先歇着,待会儿我抽空赶回来一趟,给你带药与吃食。”
宫人们平素是请不到太医来问诊切脉的,仅能根据症状抓药。
大多时候,都得靠他们硬扛过去。
因此一旦有人身子不爽利,都被视作生死攸关的事儿。
在适才的起身里耗尽精神,宁璇轻轻颔首,已是
神思混沌。
青樾将自己的被子也盖到她身上,随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侧厢。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宁璇歪着头倒回去又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
话说青樾疾步赶到钟晏如的寝殿,伺候他盥手漱口。
因着宁璇的事,她心底对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儿颇有些怨言。
钟晏如大抵心情还是不佳,从她进来至现在,眉头就未舒展过。
对方用早膳时,青樾规规矩矩地立在边上,心里不禁记挂着病中的宁璇。
也不知道阿璇醒了没有,是不是饿了。
正想着,她猛地抬头,对上钟晏如幽深的眼。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青樾心里一紧,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躬身请示。
完了完了,他该不会要斥责我吧,女孩腹诽道。
呜呜呜,阿璇,我的小命貌似也要交代在这儿了。
岂料钟晏如神色几度挣扎后,吐字道出的话是:“宁璇呢,今日不该是她当值吗?”
不是,您还有脸问呢。
青樾抑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微笑回答:“宁璇昨夜受了风寒,身子不适,因此由奴婢替代。”
“很严重吗?”钟晏如不假思索地问。
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着急,他扭头清了清嗓子,掩饰失态。
昨日他平静心情后,环顾起殿内鲜亮的金盏草,又想起宁璇分外受伤畏惧的眼神。
钟晏如于是无比后悔说出那些重话。
即便宁璇真的受了成帝的命令来监视他,对方亦可能是身不由己,未必出于真心。
就连他这个帝王之子也似笼中雀鸟,被折了双翅,做不了主。
宁璇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哪里能够照心愿行事。
退一万步来讲,宁璇对他的关怀之举都是真真切切的。
自己迁怒于她无疑愚蠢至极。
越想越觉得懊悔,钟晏如一宿未眠,欲在今日一早同宁璇道歉。
哪想到她竟然染病了。
这下,青樾有些拿不准钟晏如对宁璇的态度。
她揣着疑问,说:“奴婢走时,宁璇烧得下不了榻、发不了声,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形。”
这些却也不是夸大之词。
“怎么忽然病成这般?”钟晏如听得站起身。
青樾决定出言试探,一面说,一面瞄着他的神情:“宁璇昨日被殿下轰走,回去后又惊又惧,哭得两只眼肿成桃呢……估摸就此受了寒。”
眼前的少年抿着唇,下颌被咬紧:“她服过药了吗?”
联想到那日宁璇三缄其口的扭捏,青樾大约看出了点苗头。
“还没呢,”她道,“奴婢一会儿帮她带药。”
“我……”随你同去。
钟晏如尚未将话说完整,殿外的夏封尖声道:“陛下驾到。”
在青樾震惊的目光中,钟晏如三步并作两步,躺到榻上,盖了衾被假寐。
啊,那我呢?
顾不得多想,她连忙提步前去开门迎接:“陛下万岁万万岁。”
“太子呢?”男人负着手,沉声询问。
这是林皇后崩后,帝王的轿辇头一次驾临东宫。
青樾一颗心狂跳,嗓音微颤:“殿下用过早膳,又上榻休息了。”
成帝没说什么,衣摆掠过她,向内走去。
“起来吧。”跟在他身后的夏邑提点道。
青樾低着头将桌上几乎没动过的残羹冷菜收进食盒,悄然退却。
*
“晏如,”成帝在夏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睖巡过少年略显苍白的脸,“朕知晓你没有睡着。”
榻上的钟晏如双手交叠搭在腹上,闻言仍是一动不动。
是以夏邑几乎要认为他睡着了,成帝的判断出了错。
“你是不是因你母后的死怨恨上了朕?”
男人道出这句话后,钟晏如的睫羽扇动如蝶。
少年睁开眼,坐起来沉默地与成帝对视。
帝王被他这双漆黑的眸子看得心惊,忽而觉得他变得陌生疏远至极。
“怎么会呢,又非父皇害死了母后。”
听见这句自问自答的话,成帝眼神陡然一凛,转瞬又恢复成温和常态。
钟晏如收回目光,垂下眼,“儿臣只是有些无所适从。”
“还请父皇体谅,给儿臣些缓和的时间。”
成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慈父般宽慰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了。”
“话又说回来,重情便能观众生苦难,便有仁爱博爱之心,正是仁君所该有的品质。”
钟晏如没应声。
见他怠懒说话,成帝也不欲勉强,稍坐了会儿就起驾离开。
目送走男人的背影,钟晏如看向被男人碰过的肩膀,嫌恶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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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钟晏如猛地坐起来:不是,我怎么可以凶老婆!
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9章 切切歉语
中午被青樾唤醒时,宁璇又睡了一觉。
“阿璇,喝点粥。”青樾将她环抱在怀中,每喂一口前总会贴心地吹凉。
宁璇听话地张嘴,吞咽。
一碗暖粥下肚,宁璇终于恢复了点力气,朝着目露忧色的青樾挤出一抹浅笑。
青樾卷了被冷水浸湿的帕子,覆在她的额头上。
“傻阿璇,别笑啦,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不住,”宁璇仍在发烧,因此无法维系平素的谨慎端稳,透露出几分稚气问,“真的很难看吗?”
“也没有那么难看。”青樾被她绕进去,诚实地说。
宁璇听了,吃吃得笑。
岂料笑得太急,反而岔了气咳嗽起来。
见状,青樾慌手慌脚地来帮她顺气。
许是有个知心人在身旁,宁璇暂时忘却了患病的难受。
又或许是刚刚发过汗,散去了些寒气,她明显感觉精神亦有好转。
两人相视一笑。反倒有些苦中作乐的意思了。
青樾率先打住笑,将榻边桌上放的药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