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自觉眉目飞扬,鲜焕得令周遭万物都黯然失色。
为这光采,钟晏如赏脸将每道菜都吃了遍,肚子足有七分饱。
几餐不曾吃得这样多,钟晏如的胃泛上酸水。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箸子,宁璇见状不再多言,见好就收。
收拾好碗筷,宁璇暗暗观察着钟晏如的神色,应该不算差。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有这种直觉,已背手将袖中揣着的花取出来。
“殿下。”
事到临头,她的心底迟来地升腾起紧张,咚咚敲着胸膛。
钟晏如闻言投来了眸光,瞳孔里定定地倒映着她的容颜。
女孩从身后变出一束金黄的鲜花,笑盈盈道:“近日秋高气爽,各色花开得鲜妍。殿下合该去外头走走才是。”
话音刚落,她将花塞进他的怀里,拿起食盒转头快步跑出宫殿。
待他回过神时,宁璇已经消失在转角。
钟晏如垂眸去看手上的金盏草,熠熠色彩好似火焰,经久不熄。
他把琮式瓶里今早刚换的被裁剪得疏落有致的芙蓉取出来,随手丢弃在地上,换作那束金盏草。
野花与瓷瓶一点不相称,滑稽奇异。
“宁,璇。”偌大的殿内,钟晏如低低地唤她的姓名,像初学说话的孩童,咬字费力。
毫无来由地,他对她怎么也厌恶不起来。
*
直至走出去挺长一段路程,宁璇的心仍揣了几百只兔子,上蹿下跳。
刚刚跑得太着急,转头的那一息里她顾不得去看钟晏如的神色。
他不会嫌我随意摘了野花搪塞他吧?
宫廷内品种珍奇的花自然多得不可计数,但她一个小宫女无有主子的吩咐,哪能胡乱采撷。
越想越觉得自己一时冲动了。
宁璇当即正念,不作无意义的猜想。
成就成,不成便另作筹谋,何必忧扰。
今日中午她不得空休憩,需得替钟晏如打几条新络子将玉络上。
这事精细,被沈曦以她女工好为由头交予她去完成。
她知晓对方是在帮沈鹊出气,却也折损不了自己什么。
宫内的生活充实又无趣,宁璇需要做些事消遣时间,以免闲下便想起逝去的亲人。
她了却上午的差事回到侧厢时,屋里仅有青樾在。
“阿璇,快过来喝雪泡豆儿水,”女孩从碗里抬起头,唇上覆着一层润泽的水光,“还有果子,都是在凉井里镇过的。”
宁璇在她榻边的另一只杌子坐下,端起碗贴在颊边。
凉滋滋,沁生生。
约莫是因为秋老虎,这个时辰的溽气竟似酷夏一般。
在外头行走的这会子工夫,宁璇热得额前涔涔。
咕噜咕噜一碗冰饮下肚,又坐在阴凉的地方,身上的火气被成功消降。
“沈鹊呢?”她问。
青樾两腮各塞着一个果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她呀,正寻沈曦哭鼻子呢。”
也没见她怎么咀嚼,盘里出现两枚干干净净的核,“今早她在殿下面前卖乖弄巧,劝殿下重拾书卷。这事踩在殿下的逆鳞上,她被驳了面子,羞恼怄气。”
“伺候主子就是这般,”青樾晃了晃脑袋,故作老成,“主子的喜怒难定,被骂被罚都是常事。”
“我劝她想开点,她还不肯领情,估计当我嘲讽她呢。”
宁璇理绣线的手指一顿。
心乱,线亦缠得乱。
不妙,大事非常不妙。
她岂不是犯了与沈鹊类似的错。
新账旧账叠在一起,钟晏如不会大手一挥,将她逐出东宫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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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晏如(打喷嚏):是谁在咒我?
青樾:平平无奇把妹王是也,谁叫你敢对阿璇甩脸色!
第7章 面见天颜
“阿璇,”青樾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使得宁璇归拢理智,“在想什么呢?”
宁璇有苦说不出,只得打马虎眼:“没什么。”
虽瞧出她有心事,但见她矢口否认不愿透露,青樾便就此揭过。
“对了,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女孩道,“我适才去打扫寝殿时,发现琮式瓶里插着金盏草,我昨日分明挑了株相称的芙蓉放进去。”
“不应该啊,殿下难不成出过门?”
金盏草!是她摘的金盏草!
所以……他是喜欢的喽?
宁璇一颗揪起来的心俄而落地,不禁翘起唇角说:“或许吧。”
*
见钟晏如不抗拒自己送花的行为,后来几日宁璇每天换着给他带鲜花。
不仅是窗牖旁的那个琮式瓶,其他三个花瓶均插有不同的花。
尽管东宫依然紧闭,却似有一束粼粼清光透进来。
浅淡的花草香代替肃穆深沉的熏香,弥漫在钟晏如的鼻尖。
他还是寡言,还是不可遏制地被梦魇缠绕,在午夜惊醒。
但只要睁眼看见守在柱子旁的宁璇,低沉怨憎的情绪总会淡些。
钟晏如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的视线在宁璇身上停留得越来越久。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逼迫他尽快走出来,宁璇是唯一留给他空间疗愈的那个人。
他暂且不去细想未来该如何摆脱这种依恋,甘心沉沦。
宁璇并不能听见他心中所想,却能亲眼瞧见他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些。
她也打心底雀跃。
这日清早,宁璇例行伏侍他更衣洗漱。
心里将钟晏如当作宁朏一样的孩子,宁璇便也不再羞涩,细致地抚平衣料。
钟晏如虽说不出门,打扮却齐整。
宁璇微微仰面,替他系衣襟上的盘扣。
一颗一颗,直至喉结下方一寸。
少年人抽枝发条,一天一个样,渐次显出成年的压迫感。
钟晏如垂眸看着专注系扣子的宁璇。
女孩的脸近在眼前,甚至能看清其上细小的绒毛。
宁璇不自知指尖擦过危险地带,钟晏如则感受得一清二楚。
滑动喉头,他吞咽下躁意,说:“宁璇。”
这是钟晏如头一次唤她姓名。
少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垂,激得宁璇一抖,慌乱地将手撤走。
“殿下。”她垂首等候吩咐,殊不知染上薄红的耳根被人看在眼里。
“宁璇,”为她这个反应,钟晏如嘴角漾开笑意,“你系得太紧了。”
误以为自己听错,宁璇惊异地掀起眼。
对方确乎笑了,整张面容因而变得温润舒展,犹如夜光下的昙花,朦胧脱俗。
宁璇忽然明白缘何此前有人赞誉他如圭如璧。
钟晏如担得起“琇莹”这般美好的字眼。
见她双目亮亮地盯着自己不说话,钟晏如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少年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摸到自己上扬的唇角。
意识到那是什么,钟晏如将唇线扯平,恢复严肃。
宁璇觑着他的反应,心里偷乐,“那奴婢帮殿下解开一颗扣罢。”
钟晏如退开一步,自己动手。
趁着转身去取玉佩的空当,宁璇弯起唇瓣。
这条玉佩上的络子是她将将打出来的,配色中正极衬白璧。
将玉佩勾在他的腰带上,她带着欣赏的目光,捋顺穗子。
“你是哪地生人?”钟晏如忽然发问,“怎么想到进宫做宫女?”
他缘何问起这些?莫非是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丹州。”宁璇把就要到嘴边的“营州”咽下去。
“奴婢双亲皆是农户,底下还有三位弟弟,”宁璇徐徐说出那位宁璇的情况,“家中无力养活这么多人,便将奴婢送入宫。”
农家女子竟能打出这样合适繁复的络子?
钟晏如转瞬想,是他狭隘了,出身不能决定什么。
眼前的两只手腕细白,不见被他勒出的痕迹。
他无端感到几分怅然若失。
好在钟晏如没有接着盘问,不然宁璇生怕自己露馅儿。
步出大殿,宁璇对上夏封,对方直朝她笑。
“宁璇姑娘,”宁璇觉得他笑里别有意思,果然,他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
“陛下寻我?”听罢,宁璇掩在袖中的手掐了把汗,“小夏公公,你可知晓陛下传我去是为何事?”
夏封于前头引路,端的是滴水不漏,“咱家也不清楚。”
回首瞥见她面色如土灰,夏封方才好心地劝慰:“姑娘倒也不必如此紧张,圣上仁德,赏罚分明,不会随意责备你。”
宁璇并没能就此宽心,勉强颔首以应。
不长的路,太匆匆,宁璇抬手拭去鬓边的汗。
他们停步在“宸元殿”前,夏封忽然看过来,宁璇没来得及敛去眸中的诧异。
这是林皇后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