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宁璇已有数日不曾见过她。
女孩撇了撇嘴:“呦,伤好了?”
语罢,眼神悄悄向一边转移,一副中气不足的样子。
“是啊,托妹妹的福,我扛过来了。”
宁璇却是直直地盯着她:“沈鹊,你最好祈祷自己不会有被诬陷的那一日,你可未必有我命大。”
“你!”沈鹊被她呛得哑口无言。
“……你在嚣张什么!”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如此牙尖嘴利。
宁璇不再理睬气急败坏的女孩,毕竟今日她的目的不是与对方拌嘴。
她径直叩了叩殿门:“殿下,是奴婢,奴婢来为你送吃食。”
殿内无人应声。
宁璇于是将手搭在门上,准备直接推门而入。
沈鹊瞧着她的动作,从旁道:“殿下说了,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得擅自进入。”
“宁璇,你不会以为殿下会待你有所不同吧?”
“你的伤才好,我好心奉劝你一句,不要……”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宁璇全然不惧威胁,在她眼皮底下打开了门:“如何呢?”
宁璇乜了她一眼,没多说话,将门带上。
留给外面瞠目结舌的沈鹊一道从容的背影。
几处窗棂被关得严严实实,是以虽然是白日,殿内光线暗淡。
“殿下,您该用膳了。”
她再度在床榻上寻到太子殿下,少年对着墙壁侧卧。
帏纱为他的身形蒙上一层雾。
但宁璇隐约能看出他身量又清减了一圈,因为变化太明显了。
几步之外的人不出声,像是有意忽略她的存在。
宁璇原以为自己时隔多日见到少年,会忐忑,会无措。
可都没有。
大抵因为她潜意识里知晓,钟晏如不会伤害她。
毕竟那日的最后关头,他也会嘱咐她珍重身子。
少年一贯将刀锋对准自己,而非他人。
在某些不经意流露破绽的瞬间,钟晏如仍然是那个温柔如玉的少年。
她将食盒放下,耐心地等他。
终是没让她久等,钟晏如撑着手臂缓缓坐起来,隔着帷帐看向宁璇所在的方向。
“宁璇,是你吗?”少年沙哑如被沙石砺过的声音响起。
钟晏如其实有些不知日月昼夜。
起初他尚能端坐在榻上,瞪着眼睛煎熬自己。
两日少进水米后,他眼前开始晕眩,看东西时模糊有重影。
第三日时,他已经没有力气坐着,仅能卧躺着以减少消耗。
中途吃下去的那些东西,被他吐出不少。
时至今日,他胃里几乎是空的。
别说是下床行走了,就是转个身,他也极难做到。
周遭一切的动静像被
褪去声色,他能听见的仅有自己的念头跟轻短的吐息声。
这个贸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宁璇,是梦中幻影,还是真切存在。
他一时间说不准。
宁璇:“嗯,是奴婢。”
是梦境吧。
现实中的她跟自己一刀两断,又怎么会在这儿呢?
钟晏如觉得失落,又夹杂着些轻松。
他目下的样子就是一具半只脚踏入阴曹地府的白骨,她不来也好。
既然是梦,她就不用承受伤痛,并且会凭着我的心愿行动吧。
钟晏如决定试试:“阿璇,你可以走近些吗?我想看看你。”
宁璇没跟钟晏如提起过,她的小名就叫阿璇。
从前在家中,爹娘与亲近的长辈们就这样叫她,外加上容清以及没大没小的宁朏。
除了他们,他是第一个这般唤她的男子。
耳朵又不争气地发烫,宁璇见机端着一碗炖得烂熟的粥走上前,一手欲挑起帷帐。
“别!”钟晏如突然道,“不要系起帐子。”
哪怕是假的宁璇,也不能看见他这副丑态!
第23章 不得两清
宁璇为了不刺激少年的情绪,果断放下手:“好,奴婢不动它。”
女孩的照做令钟晏如微微睁大眼睛,心里随即被一阵狂喜席卷。
这真的是一个完全顺从他的阿璇!
如果有这般好事,那他心甘情愿,永远留在梦里。
“阿璇,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话音刚落,钟晏如屏气等待女孩的回答。
“殿下,恕奴婢做不到。”
逢此问题,宁璇做不到扯谎。
承诺之所以为承诺,便是因其之郑重,不能随便掷出。
谎言被揭露的那一刻,将对听信之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随着这句决绝的话在耳畔响起,美好的梦境四五分裂,破镜一般砸在钟晏如的脑海中。
叮铃咣啷——
这不是梦!
女孩不愿意哄他,因为她是现实中的宁璇。
似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少年恢复了清醒,那是痛不欲生的清醒。
他扭过头,舔了舔干涩的唇缝,压着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先要跟我一刀两断吗?
为何又要在我求死之时出现,动摇我的念头?
钟晏如光是想到那日宁璇说的那些话,就像又被凌迟了一次。
少年猝然疏离冰冷的语气叫宁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细声细气地回答:“奴婢来为殿下送午膳。”
她特地挑了这个时辰,成帝前脚才离开东宫,短时间内不会折返。
“你的伤怎么样了?”钟晏如克制着呼吸,却忍不住询问。
在他离开前,能看见她痊愈,也算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了。
“休养得差不多了,多谢殿下惦念。”宁璇答说。
钟晏如颔首,转瞬又想起,他们之间隔着帷帐,宁璇未必能看清他的动作。
但都不重要了。
“你走吧,我这边不需要你伏侍。”
宁璇在这儿多待上一息,他就越后悔那日答应同她决断。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癫狂的想法,想要将她也拉入深渊。
怕自己又想纠缠上去,丢失最后的尊严。
“亲眼瞧殿下用过晚膳后,奴婢会自行离开。”宁璇没被他纸老虎似的冷淡赶跑。
从第一面见他,她就很擅长劝说他,让他变得温驯。
透支身子的难受偏偏在这时溢上来。
钟晏如强忍住干呕的冲动,脑中嗡嗡作响。
“宁璇,”他的嗓音更加冷,朝宁璇射去冰碴子,“你究竟要如何?”
“是你将我推远,现在又凑过来,难道我会由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实在高看了自己对我的影响。我不想听你说一通废话,你出去吧。”
她不是只说了一句话吗?连着说了好几句的似乎另有其人吧。
宁璇哭笑不得地想。
“既然奴婢的话影响不到殿下,殿下听听又何妨?”
她道:“还是说殿下也觉得自己窝囊怯懦,怕被奴婢点破,失了脸面。”
“求死何其容易啊,一头撞向柱子即可。身前的牵挂就此了断,凭谁也不能再惹你忧烦。”
“殿下却选择绝食这样漫长的法子,焉知不是仍对世间持有期冀?”
少年不说话。
宁璇弯起眼:“……殿下这是默认了?”
“我没有舍不得这方天地,至多是、至多是有点不甘心。”
“我来到世上,活了十几年,不曾行恶,不曾对不起谁,为何会碰上……”帐子中的人闷闷地开口,却无法尽吐辛酸。
“宁璇,你可曾知晓美梦破碎的滋味,朝夕之间,身边之人露出爪牙,变成至疏模样。”
钟晏如徐徐说:“总之,我无力拨乱反正,甚至……”无力自保。
“我觉得目下的生活度日如年,多活一日,就要多受一日煎熬。”
他的痛苦深切到,只是平铺直叙,宁璇也能感同身受。
“我明白,”她几乎是抢答,“我明白的。”
她也经历过飞来横祸,经历过重创。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钟晏如的苦痛,即便她不知晓他具体的遭遇。
“所以你选择不闻不问,越性从世上逃跑。”
“这大千世界,比殿下苦的大有人在,殿下想想那些路旁冻死骨,他们何曾不是坚持到无法挽回的那一刻方才休止。”
宁璇:“奴婢以为,寻生永远比求死要来得勇敢。”
“就拿奴婢的生平来说,奴婢家贫,底下尚有嗷嗷待哺的幼弟,家中时常揭不开锅。”
她说的是“宁璇”的遭遇。
“为了生计,奴婢听从爹娘的话入宫为婢。进宫前,奴婢也觉得茫然绝望。皇宫巍峨,进去不易,出去更难。”
“倘若行差踏错,便是尸骨无存。”
“殿下觉着奴婢,过得可轻易?”
钟晏如:“不轻易。”
宫内等级森严,上位者一句话,就能让宁璇这般的小宫女皮开肉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