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字是密友之间该有的称呼,她不想僭越。
少说少错,总是至真道理。
钟晏如用指腹轻轻地为她的伤口上药,一点不敢用力,柳条拂人似的,弄得人生痒。
宁璇垂眸看向眼前专注又仔细的少年。
对方鸦黑色的睫羽很长,扇动时无声,她却觉得心上卷起一阵风。
“好了,”少年握着她的手,细致地检查了一圈,“昨日我问过太医,他说每日都要用两三次,至少要持续涂抹一个月,才能使得肌肤白嫩如初。”
他看起来比宁璇自己还要上心,口吻郑重:“我会每日提醒你。”
如今,宁璇尤其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收回手,总感觉被碰过的地方泛着酥麻,存留着少年的体温。
少年的体温比她高,微烫。
明明药膏舒缓清凉,但一簇星星之火,霎时间燎过四肢百骸。
这下,他主动将膏药交予宁璇。
“殿下怎么不让旁人转交给奴婢?”毫无来由地,宁璇脱口而出一个问题。
“我以为你是知晓的。”
少年似笑非笑:“阿璇,有关你的事,我从不舍得假手他人。”
“你收到东西时,”他抬手隔空虚虚地点着女孩的眉眼,“这儿便如朝霞般。光彩夺目。”
“我自是要亲眼瞧见。”
不是多么旖旎的话,宁璇的面皮一下子就烧起来。
褪不去的绯红晕在脸颊上,她别开脸,说:“殿下莫要拿奴婢取笑。”
钟晏如:“阿璇,你是害羞了吗?”
宁璇才不会承认,嘴硬道:“没有的事,奴婢只是有点热。”
*
一连又过了段安生日子。
宁璇渐次觉得宫内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每日办差吃饭睡觉。
至少她能睡在屋檐下,不必担心受风吹日晒雨淋。
大体上说,除了偶尔发作痴病,钟晏如是个体恤下人的主子。
自从宁璇答应与他做朋友后,少年的喜怒平稳下来,不再阴晴难测。
堪称有序的生活,并没能让宁璇彻底放松。
家仇尚且没有着落,她如何也不能安然享受平静日子。
心底的焦躁像是烧焦的黑炭,经风一吹,噌地就能复燃。
但这日,横来祸事毫无征兆地降临至她头上,将风平浪静的假象撕裂。
她照例在亥时初回到侧厢。
还未走到门口,她就瞧见两位教管姑姑,一左一右面色不善地立在门外。
觉察到事态不妙,宁璇捏着手装作镇定地走过去。
“人回来了!”那两人一发现她的存在,就扬声往屋内通知。
宁璇在脑中走马灯似的回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没想到她有何处逾矩,或是冒犯招惹了谁。
忆罢,她挺直腰杆,大大方方地趋前,朝着两人行礼:“姑姑……”好!
那两个板着脸的女人没等她说完话,抓小鸡一样就将她的肩膀钳住。
用力的十指深深陷入她的皮肉,箍得骨头都疼。
“啊。”宁璇吃痛地挣扎,她们却拿寸劲逮着她。
作为宫里的老人,她们做惯了这般行径,知晓如何让人拜服。
就是再硬的骨头被磋磨一番下来后,也得软化认栽。
意识到越反抗越痛,宁璇不敢再妄动。
卸力任由她们把自己推搡进屋内,她被强硬摁着跪下来。
乍然从昏暗处进入灯火葳蕤地,宁璇眼前闪过白芒。
等她缓过这阵劲,定睛看向屋内光景时,惊讶连同着愤怒潮水般涌上来。
她的橱柜显是全部被翻了一遍,东西乱七八糟地洒落一地。
就连涤洗干净的衣裳亦被随意丢在地上,其上多出几道刻意留下的灰脚印。
这便罢了,宁璇的目光在触及那块四分五裂的白玉佩时,眼尾一点一点地染上红色。
恰如胭脂在雪白纸上晕开,艳色惊心动魄。
即便她心里已与容家断得一干二净了,那夜她仍旧选择保全这块玉佩。
并非挂念劳什子虚伪旧情,而因为这是她爹娘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每当思念他们时,她就会攥着玉佩紧贴胸口,默默诉说,好似他们不曾离开。
然而,她所珍视之物此刻碎裂得不成模样。
只一眼宁璇便知晓,白玉再难愈合,她与家人们的最后一点羁绊也随之消散如烟。
宁璇浑身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力气,使得她挣脱了那两人的束缚。
她直直地扑向玉佩,小心翼翼地拾起,拭去上面的灰尘。
那些细小的碎块扎入皮肉,冒出殷红鲜血,沁透白玉。
光是看着,旁观者都能幻觉到这种钻心的疼痛。
宁璇却无知无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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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纯爱时刻(bushi
第18章 无端构陷
她这副模样震慑住了那两人,她们相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畏缩。
女孩的眼眶干涩地流不出泪。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流露出任何体现自己好欺负柔弱的样子。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够保护她。
宁璇抬起怒目去看床榻边沿好整以暇坐着的女人。
对方约莫四十的年纪,梳着垂马髻。
对于她初生牛犊似的示威,女人根本没放在眼中,摩挲着腕间那串手指宽的金镯子。
宁璇认识她,她是御侍女官凌槿,平时大多跟在成帝近旁。
在一众宫女嬷嬷中,她的地位是最高的,甚至有权力管治部分后宫琐事。
“不知凌姑姑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宁璇沉声道。
她的语气算得上恭敬
礼貌,但直直盯着人的眼神掺杂着毫不掩饰的锐意。
凌槿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压抑着愤怒的面容,道:“你知晓我的身份便好。”
“即便凌姑姑是陛下身旁的女官,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搜寻奴婢的东西吧。”
宁璇:“还是说,姑姑自恃身份,铁了心要仗势欺人?”
“我仗势欺负你?”凌槿嗤笑了声。
她站起来,再次踩过地上的衣裳,抬起宁璇的下巴:“小丫头,宫内能人无数,你还入不了我的眼。”
言下之意,她并没有闲心针对宁璇。
那她又为何要气势汹汹地来到这儿?
女孩脑中闪过千个想头,又飞快地积压下去,让自己足够清醒。
“如果不是姑姑看奴婢不顺眼的话……那么奴婢实在想不出自己做了何事,引得您大动干戈走一趟?”
“奴婢自进宫以来,战战兢兢、安守本分,还请姑姑给个明示。”
“犯错之人都会先狡辩自己无罪,”凌槿道,“我今日来此自然会叫你被罚得明明白白。”
宁璇仍是不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人。
只见凌槿从袖袋中取出一件白玉扳指,问她:“你且睁大眼睛看看,见过这东西没有?”
宁璇见过,这是钟晏如最喜爱的扳指之一。
因其上面的竹纹是林皇后亲手为爱子雕刻的。
自林皇后出事后,这枚扳指就被钟晏如收在匣子内,许久未被使用。
宁璇清扫寝殿时擦拭过这枚扳指,却仅仅是接触了片刻而已。
此刻她虽还不清楚凌槿问的是哪门子罪,隐约猜到或许与此物有关。
因而迟疑了一息,才道:“奴婢认得。”
“认得就对了,”凌槿唇边牵起似有若无的笑痕,“那我就不算污蔑了你。”
顶着女孩疑惑的目光,她招手让适才其中一位压制宁璇的教管姑姑走上前来:“你来告诉她,她都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语罢,凌槿转过身去,仿佛宁璇的存在会污了她的眼睛。
女孩于是将目光移至那位身量丰腴些的管事姑姑身上。
对方亦是初来乍到,平时负责收纳处理东宫内的物件,大到家具摆设,小到草木卵石,都是她职责范围内要巡查的。
宁璇与她不时碰过面,交谈寥寥,只能算得上是点头之交。
女人乜斜了她一眼,悠悠道:“我今日整理清点殿下的物件时,突然发现少了这枚扳指。”
“扳指是殿下心爱之物,贸然丢失绝非小事。我于是先在各处翻找了一圈,都无所获。如此一来,我就朝着侧厢几位姑娘的卧处搜寻。”
“殿下身边的几位姑娘较之其他宫苑,是要金贵上几分的。”
“我绝没有包藏私心,专门欺负哪位姑娘,端的是一视同仁,翻找过来,”女人顿了顿,说,“嚯,这一找果真被我抓了个正着,在宁璇姑娘的柜子里发现了扳指。”
“宁姑娘好手段,竟然将小小扳指卷在衣裳内,生怕人寻着。”
“倘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如此?”
女人的吊梢眼嘲弄地收回来,道:“谁能想到呢?看着冰清玉洁的小姑娘,手脚不干不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