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宁璇思念亲人的心绪被扯回来。
眼前钟晏如专注地盯着她,仿佛见着肉的饿狼。
似乎她要敢说一个“不”字,对方便会冲过来,撕咬她的血肉。
以至于宁璇打消了卖关子那步,将手伸进袖袋里。
且慢。
宁璇清晰地觉察到少年的目光移至她手上的动作。
“殿下进殿吧,”她灵机一动,道,“进殿后奴婢再把东西给您看。”
恰似被摁住三寸的蛇,钟晏如磨了磨牙齿。
奈何宁璇抛出的诱饵过于对他的胃口,他不得不妥协:“很好,很好。”
“跟我进来。”
宁璇没能洋洋得意太久,下一瞬少年就隔着衣袖箍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殿内拉。
殿门在她身后阖上,阻隔了亮堂堂的银光。
密闭幽暗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二人,这让宁璇嗅到某些山雨欲来的征兆。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钟晏如,少年脸侧的骨线绷得很紧,像极了一头即将要进食的猛兽。
宁璇的心跟着紧了紧,试探道:“……殿下,不若点下灯吧。”
这无疑有悖钟晏如的习惯,但光亮能叫她心安些。
赶在钟晏如的眸光扫过来前,她又添了一句伶俐的话:“这样你好将那东西看得清楚些。”
钟晏如松开她的手,面上“你最好一会儿不要令我失望”的神情呼之欲出。
宁璇无比清楚,这是少年今夜的最后一次退让。
她的护身符马上就要失去作用,再忤逆钟晏如的意思,引发的后果不堪设想。
顶着他的目光,宁璇转身去摸索。
她点亮了床榻边与五步外柱子旁的两盏灯。
烛火驱散走一隅的漆黑,女孩觉得心里有底气了。
少年倚靠着柱子,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等她取出藏掖的玩意儿。
他认为,这下宁璇再不可能拐弯抹角。
但他又一次猜错了。
女孩明眸善睐,姣好的面容被烛火映照得暖融鲜焕。
她便是用这般顾盼流转的眼看着他,说:“请殿下将眼睛闭上。”
大抵是预料到他会不耐,女孩软声道:“很快就好。”
“我向你保证,稍后你一睁眼,便能瞧见它,好不好?”
被她话间的“保证”取悦,少年挑起单边的眉毛:“别想骗我。”
为表诚恳,宁璇重重地点头:“真的,不骗你。”
见她再三强调,钟晏如于是勉强阖上眼。
宁璇一面瞟他有没有悄悄睁眼,一面取东西,顺手理了理绳子。
“可以看了。”她说。
钟晏如应声睁开眼,定睛看见一串串着大大小小石片的物件。
每一块石片都被打磨得很薄,却保留了它们尖锐的棱角。
可以看出,石片皆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纹路别致,有几块的颜色甚至沾了点赤红。
“这是……”钟晏如刚问出口。
红绳系在宁璇手上,她轻轻地晃动绳子。
石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意外地好听。
第16章 愿君自由
“这是风铃,”宁璇介绍道,“不过做得比较简易。”
“奴婢的月钱少,买不起珍贵的珠子玉贝,只能用这些石片来替代,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钟晏如确乎见过不少更精致华贵的风铃,皇宫内众多宫殿的檐下亦挂有铜质宝铎。
可以说,这东西于他来说是司空见惯。
然而眼前这串算不得漂亮的风铃,偏偏入了他的眼。
这是宁璇亲手为他制作的,世间仅此一串,完完全全属于“钟晏如”的风铃。
“我不嫌弃。”少年欲接过来细细观赏。
却瞥见女孩手指上几道细小交错的裂口,目光由此就移不走了。
他暂时顾不得无比喜爱的风铃,一把握住她受伤的手指。
钟晏如根本不敢用力,捏着宁璇的手指生怕捏坏了。
好像将她当作了易碎琉璃。
“是因为做风铃伤到的吗?”
他不提,宁璇几乎要忘记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裂口。
其实就是皮肉伤,连擦药都不用,任由它晾两天就已经要愈合了。
但钟晏如的语气很是急切,叫宁璇心里感到一阵暖流。
看来对方是喜欢这串风铃的,也算不枉费她这几日花的心力了。
假使能一笔勾销前几日欠下的情债,那就更好了。
她确实有意矫揉,一方面也是手指禁不住人如此盯。
“没事,”女孩使力将手抽回来,说,“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钟晏如并未因她的话舒展眉宇,道:“明日我叫人去太医院取舒痕胶给你,免得留疤。”
宁璇下意识地推拒:“不必了,奴婢一年到头做活,手上总要有些皲裂伤口。涂了药没过多时又要碰水,平白浪费这些保养的金贵膏药。”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这席话听着像是抱怨撒娇。
“……奴婢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宁璇补充了句解释。
她照例低估了钟晏如的坚持。
论执拗,她一向是不敌钟晏如的。
“碰了水便重新涂。便是不为好看,手裂了总归会疼,涂上膏药滋养温润也是好的。”
少年认真地看着她,道:“东西再金贵,也没有人来得金贵。”
“假使你用完了,与我提一句,我再为你去取便是。”
有那么一刹那,宁璇真的为之动容。
进宫已经一个多月了,她每日干着伺候人的活儿,险些都要忘记自己昔日也是被伺候的那个。
她在少年的心目中是金贵的,就如她在家中时受到爹娘的珍视。
但仅仅是一刹那,她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眸底恢复冷静。
她算是他的谁呢?
凭什么能够奢想太子殿下会惦念她的苦楚,为她奔走呢?
曾经与她青梅竹马的容清,在紧要关头亦将她舍去。
她不会再天真地以为,所谓的真情能够靠得住。
天底下,人世间,她唯独该相信、能相信的是自己。
少年一时兴起讲些顺耳的许诺,她自作多情,傻乎乎地当了真。
到时得不到期许的关心,伤了心,丢了魂,她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相信。
无论钟晏如是真心假意,都与她无关。
宁璇:“那便谢过殿下恩典。”
钟晏如不喜她用“恩典”来形容他的关心,轻轻地蹙了下眉。
这丝不爽被得到用心礼物的愉悦冲淡,少年将风铃对着灯烛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他不忘问:“你为何想到送我这个?”
“奴婢妄自揣测,殿下似乎很向往宫外的光景……”
“可殿下肩负社稷,不能随意出宫赏玩,因此奴婢做了一串风铃,想着铃声随风
起,能飘向极远的地方。”
钟晏如安静地听着,安静地注视着宁璇。
“假使殿下有不能与人道的烦恼或是心事,便向风铃倾诉。风铃会将殿下所思运往远处,乃至云霄。”
宁璇莞尔一笑:“如此一来,殿下之忧皆能消亡,殿下之喜上达皇天,岂不是好极了?”
少年怎么也想不到,她赠送的这串风铃竟有这般深重的含义。
她懂他的困顿,懂他的愁绪。
就同母后一样……
宁璇则还有话没吐尽:“希君生羽翼,同风游万里。殿下,宁璇祝你生辰喜乐,安康常伴。”
这些祝词连同风铃,在这十日内被宁璇颠来倒去地打磨,至臻至善。
她颇有几分自信,能一举哄得钟晏如回心转意。
眼前的情形与她预想的略有不同——钟晏如沉着脸幽幽地看她,眸底毫无欣喜亮光。
他不高兴吗?
宁璇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抑或是,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好,触到他的心伤了?
她并不知钟晏如实则满足地快要疯癫。
少年掩在袖中的手微微痉挛,心跳震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手中的风铃被他攥紧,又小心翼翼地放松。
身处幽暗罅隙的他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期盼,但凡有一缕光芒能够眷顾他。
只要有一缕独属于他的光,他便有勇气存活于世。
坠入冰窟的魂魄好不容易遇着明火,又惧又喜,恨不能将火活吞。
宁璇就是他的火,绝不允许旁人觊觎。
绝不能让旁人夺走。
哪怕烈焰会灼烧喉咙,他痴痴地想,他也要将宁璇占为己有。
“阿璇,”声音因压抑巨大的兴奋而变调,钟晏如说,“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明日天光一亮,我便将这串风铃挂到檐前。”
他含着剩下半句话,没说出来,“此后风铃一动,我就会想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