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还没下定论之前,他不能够先倒下。
他亲自画了数百份宁璇的像,派人拿着画像四处探听。
一连几日不曾阖眼,钟晏如始终吊着一口气,希望事情能有转机。意识最混沌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如若她能够脱险,他愿意就此放手。
宁璇说得对,他的确变了很多。换做是从前,他决计不会有这样大度的念头。
直至第八日,他熬得双眼通红,面容铁青,将那前来禀报的官吏吓了一跳。
官吏告诉他,潮海入海处的渡口,有位专事卖马的胡商声称见过宁璇。
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他才知晓是虚惊一场。
女娘是有大福之人,早就抛下船只,避开了后来的祸患。
这些曲折惊险,钟晏如不欲告诉宁璇,由他一人承受就好,但他不会再允许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
大庭广众之下,对方可以不要面子,她却有所顾忌,更何况周遭的人已经开始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眼底闪烁着十足的兴味。
宁璇无奈地放软声音与他商量:“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事情我们稍后再说,好吗?”
钟晏如不舍得地松开她。
她才得以看见他满面的风尘仆仆,与那次出现在锦州时的状态截然迥异。
所以,她见缝插针地想,那会儿他是收拾过才来见她的。
而这一次,他急不可耐地要抓住她,大抵是被她摆了一道,恼羞成怒。
宁璇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落座,心潮却澎湃,只好先发制人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话属实是明知故问。
男人掀起唇,并没有作答,而是另起话头:“宁璇,你大可再抛下我试试。”
明明是威胁的话,可他露出的神情又是在哀求。
没等她说什么,他又像半含着叹息,擅自作出妥协:“……至少要告诉我你去哪里,否则,我会担心。”
然而宁璇并不需要他的担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执意要跟着她,追到雄州来,她是拿他没办法的。同理,她也没必要在意他的自说自话。
绷着一张脸,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唯恐多待下去又要被他扰乱神思。
与她擦身而过的是一对东倒西歪走进来的男女。
男人显然醉醺醺的,嚣张地环着女子的杨柳腰,丝毫不忌讳周围人的目光,勾着怀中人的下巴吻过去,吻得缠连绵密。
那女子轻而易举地软成一滩春水,同样热烈地回应。
一吻毕,男人的唇意犹未尽地追过去,但被女子伸出染着艳红甲色的手指轻轻点住胸膛,音色娇嗲:“死鬼,这么急做甚,我又不会跑了。”
她另一只手勾起男人腰间的钱袋,砸到桌上,对掌柜说:“我们住一晚,稍后给我送最好的酒来,越烈越好……”
掌柜掂了掂银两的重量,笑眯眯地道好。
两人腻在一块,风风火火地踏上楼梯。
“客官,你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钟晏如已收拾好心情,淡声道:“住店,我要住得离那位女娘近些。”
他预料到宁璇不会配合,但他也不会离开她。
掌柜的自然瞧见了适才他与宁璇间的纠葛,两人间分明是熟识的,便照办。
将马牵去马厩安置好后,钟晏如回来时客栈大堂里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店小二端着酒茶跑来跑去,忙得抽不开身。
宁璇回到屋子,终究是被他的
出现弄得心烦意乱,不自觉地绞着手指。
不多时,小二叩响她的房门,她这才记起自己点了一壶酒。
她斟满一杯酒,一股脑地饮尽,陡然被呛得咳嗽起来,许久不能停止。
雄州的果酒,竟这般辛辣。烈酒入喉,几下就直冲她的头顶,叫她眼鼻口都被酒气蒙蔽,暂时想不了旁的事。
宁璇深知她的酒量不算好,按说不该继续沾碰,可没能摆脱钟晏如的郁闷,以及心底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巨石一般沉沉地堵在她的胸口。
她太需要发泄出来。
那便喝醉吧,醉得睡上一觉,所有忧扰且等明日的她去应对。
痛饮三杯之后,她惊觉这酒后劲绵长,返上来的感觉远比起初还猛烈,热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烘得她的意识开始不清醒。
她微微扯松衣领,又用手给自己的面颊扇风,却都无济于事。
不仅是热,难耐的痛痒渐次也发起侵袭,好像万蚁窸窸窣窣地咬噬她的每一寸皮肤。
被厚衣裳裹着的躯壳似乎被酒气撞开了一个豁口,她迫切地想要填补上某个空缺,却不得其法。
她的四肢与其说是沉重,倒不如说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后的软散。
宁璇耸动鼻尖,还嗅到自己周身萦绕着一股馥郁的香气,她终于意识到这酒怕是有问题……她大意中了招。
偏偏是在此刻,不远处响起了叩门声。
门外会是谁呢?
她撑着胳膊想要从榻上站起来,可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向前砸去。
啪——酒壶被她的袖角挥带着摔落,酒液泼洒在罽毯上,浸湿出一团阴影。
见屋里的人始终没有反应,又隐约听见东西被打翻的声响,钟晏如蹙起眉宇:“阿璇,是我,你开下门!”
迟迟得不到应答,他搭在门上的手攥紧成拳,正准备硬闯时,门被拉开。
下一瞬,满身奇异暖香的女娘矮了一截,跌落进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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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第129章 香冷金猊
“阿璇, 你怎么了?”几乎是一个照面,钟晏如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宁璇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贝齿咬着檀唇, 鼻子急促地翕动:“酒、”
她艰难地抑制着自己声音的颤抖:“我饮下的酒有问题。”
对于来者是钟晏如,她既为让对方瞧见自己狼狈的时刻感到窘迫, 同时心底又有隐秘的窃喜。
还好是他。
还好是早就与她牵扯甚多的他。
钟晏如于是看向地上掉落的酒壶,哪里还能不明了事情的始末。
他将宁璇扶到床榻上后, 转头就要下楼找掌柜的问个清楚。
这酒出现在客栈里,对方自然会知晓解法。
看着女娘分外痛苦地蹙起眉,他捏紧指骨, 胸口的戾气雄雄地往上蹿升,然而一只滚烫的手牵住了他的腕骨,热度贴着狂跳的脉搏清晰地传递给他。
“别走、”女娘低声叫住他。钟晏如回过头,对上宁璇雾气弥漫的眼眸。
如他所见, 她的意识已被强劲的药|性击溃,而男人身上幽冷的降真香, 仿佛是唯一能使得她镇定下来的解药。
隔着朦胧的眼帘, 她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亦看不清他的神情。
迷迷糊糊之中,她仍是向他求助感到羞耻的,因此心生悔意,想要松开他的手, 但那只予她片刻冰凉的手似蛇一般,反又主动覆上来,抓握住她的指尖,力气一点一点地收紧,就像毒蛇缠紧误入领地的弱小兔子, 既然抓住,断然不会再放开。
其实不用去问掌柜,也有一种法子摆在他们的面前,但得看宁璇的意思。
钟晏如滚动喉头,道:“我不走,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她对他的信任本就是岌岌可危,他不能做趁虚而入的事,可如果是女娘需要,他自然是在所不辞。
宁璇也不知该怎么办。
她已经暗示得如此明白,对方却像是一尊无情的铜镜,纹丝不动,照出她慌不择路的狼藉。
既然不肯相帮,他为何又要抓着她的手。
他的手好凉,好舒服……没顾得上委屈,翻腾作乱的酒气让宁璇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见她抿着唇不肯说话,眉目之间写满纠结,钟晏如捏着她柔软的指腹,循循善诱道:“阿璇,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她的眼睫似蝶翼轻轻颤动,几乎要听他的话了。
她的内里好像有个着火的琉璃瓶子,瓶子是空的,很快就要被炙热的火烧化,急需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
宁璇试着拉他,轻而易举地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近。
这让她有点惊讶,因为她自己是使不上力的,而刚刚的钟晏如明明看着极难说动。
不过她已顾不得细思,顶着男人幽深而危险的注视,她仰头亲上他的下巴,动作很轻,是细细的逗弄,带着讨好的意味。
钟晏如垂眼看着她。
他看似岿然不动,实则也不好受。比那暖香更加魅惑人的是女娘本身,她像小兽似的饮水,卷起舌尖汲取凉意。
哪怕她不肯说出令他满意的话,她依旧能够拿捏他,让他失了分寸,心甘情愿成为她的裙下臣。
屋内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攀升。
她的唇擦过他微凉的衣扣,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作出挑衅的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