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阴郁太子后她死遁了_雨星澄【完结】(13)

  飞驰而过的宝马香车卷起泥点,将她鞋面上最后那点洁白的位置也弄脏了。

  好不容易向古道热肠之人打听到容府所在,天空却又落下串珠似的大雨。

  叫卖的货郎们尚且可以推着车,撒腿就跑。

  可她已经空腹了数日,是怎么也跑不动。

  没处躲。

  苍天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与她开个玩笑,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淹没整个人间。

  宁璇冒着冷雨,一次又一次地揉眼睛想要看清前路。

  有那么一瞬,宁璇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或许就要折在这场雨里。

  她麻木地抬腿,从一滩水洼踩进另一滩水洼。

  心里有一道声音突破噪杂雨声,告诉她。

  宁璇,你千辛万苦走到这里。

  不能就这么放弃。

  咬着一口颤栗的牙,她栽倒又站起。

  终于得见容府匾额时,宁璇太过激动,双腿一软磕在石阶上。

  痛得叫她启唇吸气,尝到一口咸雨。

  她连跪带爬地去叩响门环。

  同时顾不得体面,撕扯着嗓子喊人。

  守府的壮汉才拉开门,她快语道:“我是营州宁璇,我想要求见容老爷与夫人。”

  对方当即变了脸色,将她先请进耳房坐着,又奉上热茶,转头说去禀告主子。

  那时的宁璇握着杯盏,感激不尽。

  她心想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遇见了可投奔之人。

  容伯伯与容夫人作为大人,定能帮她筹谋生

  路,想出应对的法子。

  假使连他们都不愿收留自己……

  宁璇再想不出这世上有谁能够帮她。

  容夫人崔纭昕,与她的娘亲王娥同为营州籍,算得上是世交,因此二人在闺中年岁时便是亲密无间手帕交。

  后来两人于同一年出嫁,一个嫁与宁兹远,另一个嫁与容决。

  巧的是,宁兹远与容决又在同一年的乡试里一起中举上榜。

  两家的交情由此更加紧密,一直保持联系。

  出于这妙不可言的缘分,她们为襁褓中的孩子定下一纸婚约。

  假使她们生出的恰好是一儿一女,便结为连理;反之,则如她们一般是知心知底的好友。

  天容海色映璇玑,风清月朗昭宴宁。

  就连容清与宁璇的名字,亦是由容决事先就一并拟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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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钟拿起老婆穿过的大氅就是一个顶级过肺

  第11章 恩断义绝

  容清在那年初春降生,宁璇晚他六个月,在白露那日出生。

  两家人越发相信这是段天赐的姻缘。

  宁璇满月时,崔纭昕仔细挑选了一块宝玉,寻城内有名的玉匠雕琢出一块合璧玉佩。

  一半由崔纭昕收着,一半由王娥收着,作为两家的定亲信物。

  约定来日群容清与宁璇到了合适的年纪,便可行嫁娶之事宜。

  他们就此成为青梅竹马,崔纭昕一得闲便会带容清登门做客。

  为了撮合他们,昕姨总哄着容清带她去院里玩,她们则聊些大人间才能听懂的话。

  容清性子温润,像个小大人似的照顾她,凡事皆让着她,依着她。

  有时不小心惹得她掉眼泪,他当即笨拙又慌乱地逗哄她开心。

  两小无猜的年岁转瞬而逝。

  宁璇八岁时,容决只身入京参与科考,一举经殿试赐出身为进士,被帝王任命为翰林学士。

  为免家人离散两地,容决在京城落稳脚跟后很快便派人将妻子接去。

  纵然已过去整整六年,宁璇对临别那日记忆犹新。

  因着她在那日出尽了糗。

  她攥着容清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哭成了泪人。

  容清不得已用衣袖替她拭泪,不厌其烦地哄她,许诺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回营州探望她。

  听罢,她抽泣着止住泪,非要刨根问一段时日是几日。

  容清想了想,答说三个月。

  三个月,将近百日。

  一日又是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分作八刻。

  宁璇算得越细,便越清楚三个月的久长。

  她复瘪了嘴,呜咽哭诉那么久,我想小清哥哥了该怎么办。

  涕泪如泉涌,她哭得简直乱七八糟。

  容清没辙了,转而看向一旁的崔纭昕求助。

  崔纭昕又心疼又好笑,蹲下来与她平视,煞有介事地感叹:“那该怎么办啊?”

  “不然阿璇同昕姨一道去京城,好不好?总归你是要当昕姨的儿媳的。”

  “只是这样,你就得跟阿父阿母以及阿朏分开了……”

  于小孩子而言,谁都比不得爹娘重要。

  她转了转眼珠,扑进娘亲怀里,装模作样地又呜呜两声。

  这一下随机应变,叫周遭众人都吃吃笑起来。

  崔纭昕也是乐不可支,打趣道:“看来阿璇也没那么喜欢小清哥哥呐。”

  ……

  起初两年里,容清确乎每三月就会在崔纭昕的相陪下回来住上一阵。

  后来容清进了学馆课业变重,容决钻营有道,接连受到帝王拔擢,崔纭昕作为他身边的贤内助渐次忙于应对人情往来。

  因此即便两地路程不远,他们亦没空回营州。

  容清只得以书信与她互通心意,每次都顺道寄来京城时兴的顽意儿。

  论起来,她与容伯伯却是实打实六年不曾见过面了。

  宁璇随之左右环视起自己狼狈的样子,抬手用湿透的衣裳下摆擦了擦脸。

  这是她目下能做到的最干净的状态,但愿不会惹他们嫌弃。

  适才她走过府内的抄手游廊,瞧见容府内藤萝翠竹蓊郁,假山怪石恍如天成。

  往来的小厮侍女头脸齐整,穿着体面。

  光景与营州荫县的老宅有天壤之别。

  即便对京都的繁华、容家的光耀早有耳闻,宁璇亲眼目睹后还是感到震惊。

  再想到自家的支离破碎,她禁不住冒出好几个念头。

  容家还会愿意担下那门婚事吗?会念及旧情帮她吗?

  其实宁璇此番贸然登访,已经做好了要与容清解除婚约的打算。

  若是容伯伯与昕姨愿意收留她,她便是终身不嫁照顾二位也难报答,如何敢奢想旁的好事。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璇忙打住思绪,抬头瞧去,就要起身行礼。

  纵然深陷泥淖,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不能叫别人看轻视了去。

  出乎她意料的,或许她在心底早就想过这个结果,不过是仍旧抱有侥幸。

  来者是那位刚刚将她领进府内的侍卫,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其实他不用开口,宁璇也能猜测到他要说的话。

  容决与崔纭昕都不肯露面,持有的态度不得而知。

  “宁小姐,”他对上宁璇迷茫的目光,道出的话冰冷无比,“老爷叫我来告诉宁姑娘,如今你是罪臣之女,京都又是天子脚下,法网恢恢,恕他实在无法包庇荫护你。”

  语罢,他又拿出一个钱袋子,道:“小姐拿着这些盘缠,快快离开京城吧,此地不宜久留。”

  像是被打翻了染缸,宁璇面色更白了几分,垂眸看向那个钱袋。

  浑身都在发颤,她抬手接过那个钱袋。

  两家十几年的交情到头来,竟只值一袋银两。

  有一会儿宁璇说不出话,像被人猛猛地打了耳光。

  窘迫,不可置信,绝望。

  这些情绪比外头的冷雨还要迅急,劈头盖脸地砸向她。

  “好……”她捏紧指骨,连同那半块玉佩,提着气道,“我知晓了。”

  “烦请你替我向你们老爷与夫人转达,多谢他们的馈赠。我知晓他们的难处,但我父亲并非贪官,也绝未做过对不起百姓与朝廷之事。”

  “今日一别,宁璇不知来日可还会有机会与他们相见。”

  她掷地有声道:“此后是生是死皆是我一人的造化,两位再不必记挂,只当是缘分已尽。”

  “双亲已逝,父母之言作废。我与容清之间就此陌路,不复纠葛。”

  话音刚落,她直着竹似的腰杆,离开这片心碎之地。

  ……

  忆及此事,尽管已过去一个多月,宁璇仍旧有些难过。

  是她高看了人心。

  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容家想要明哲保身,在情理之中。

  至于从头至尾没有音讯的容清是否知晓她曾去过容府,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前尘的种种羁绊随着那场大雨被冲刷干净,她宁璇与他们已是恩断义绝的陌路人。

  哪怕真的撞见,他们只怕比她更想装作互相不认识。

  宁璇自嘲一笑,歪头枕在胳膊上,伸手拨弄着窗棂外那枝顺着墙根爬上来的藤叶。

  野草只消一场雨,就能穿破石头的罅隙长出来,向上汲取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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