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得像这株藤草,攒劲钻营出一条活路。
大抵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她的心思又歪到钟晏如身上。
那日他的话惹得她心底躁乱,难以定夺。
以至于这几日她一见到少年,下意识便错开眼神。
对方却是老神在在,并未表露出半点着急意思。
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她颠来倒去地琢磨,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将钟晏如彼时阴鸷的一面忘却在脑后。
连同害怕、生气,都去到了九霄云外。
*
是日天高云淡,颇为凉爽,正适合宴饮。
钟晏如今日照旧着一身素衣,面上没什么神情。
宁璇立在他身后,见他似无食欲,便先替他倒了杯热茶。
极给面子地接过茶盏,钟晏如拨了拨浮沫,啜饮两口。
成帝姗姗来迟,身后一步外亦步亦趋跟着一位着玄色道袍的男子。
两人侧首交谈甚欢,恍若无人。
待她看清男子的相貌,宁璇心里一惊。
这人鹤发苍苍,叫人看了
以为是位垂垂老者。
可他正脸却是至多二十几岁的青年模样,眉心一点胭脂红痣,红得刺目。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用朱笔描画上去的。
更让宁璇惊讶的是,这人竟被允许坐在距离成帝最近的一张桌前。
便是钟晏如,亦被他压了一头。
所承圣宠,可见一斑。
这人是何身份?她不由得好奇。
“诸位今日不必拘礼。”成帝执起酒樽,不过里头盛着的是清茶。
得他这一句,众臣方才敢动筷。
桌上的菜肴自是跟以往不同,皆为素食点心。
苦了御膳房内的庖子们,变着花样法子做出肉味。
此外,国丧期内,宴上禁止出现管弦歌舞。
少了舞乐伴和烘衬,气氛显得稍许寡淡,众人交耳絮语的声音也有意放低。
“宁璇,将目光收一收。”
“那人的法号叫做净潜,是一名炼丹的术士,据说能炼出灵药,令人长生不老。”少年循着她出神的方向看去,介绍道。
“纵然他看起来年轻,实则已有四十三岁。”
钟晏如刻意咬重“四十三”这三个字眼。
“……”被他看破心思,宁璇像被踩中尾巴的狸奴,张皇地转开眼。
不想遥遥又与另一道目光对上,那人是!
短短一瞥间,宁璇掐紧袖中的手,垂首朝后缩了一步,借旁边摆着的菊花掩蔽面容。
缘分造化有时实在是古怪,你越不想某些事情发生,事情偏就会发生。
宁璇原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容家,能够不悲不喜。
但在认出少年的那一瞬,心脏背叛了她,不受控地揪紧。
尽管他与她已有两年多不曾见过面,只以尺素往来。
几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韶光,相伴的情谊哪里能说割舍就割舍。
少年芝兰玉树,清雅的眉目较之昔日长开了些,愈发出众。
钟晏如扭头看见她抿着唇,一副摇摇欲坠、失魂落魄的神态。
他虽不解宁璇缘何有此反应,但下意识以为又要发生前日之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不是在凶你。”钟晏如觉得极有必要与她解释。
不然宁璇一会儿又怄他的气,那他可不知要怎么重新将人哄得心回意转。
“嗯。”宁璇颔首敷衍应答,心则完全不在躯壳内。
这个“嗯”是何指教?
少年品咂了一会儿,没想出个笃定的答案,唇角不自觉扯平。
……
作者有话说:
----------------------
钟晏如:她到底有没有同我生气?
第12章 无能为力
“来,朱卿,近日你为营州的贪贿案宵衣旰食、费尽心力,朕敬你一杯。”眼见着众人吃得七七八八,席间又上了一次果子,成帝执起酒樽道。
宁璇原本对君臣间的谈话没甚兴趣,不想居然能听见“营州”二字!
近来与有关营州的贪贿案总不会有第二桩,她立时竖起耳朵。
一位穿着绯红朝服的男子闻言起身,恭敬谦逊道:“不敢在陛下面前居功,为陛下解忧、为社稷出力,是臣理应做的。”
成帝噙着笑意:“欸,爱卿不必谦虚。”
“矿脉珍贵,关系紧要,你且大胆查办,务必将那些捞油水的贪官污吏斩草除根。”
“是,臣定当竭力,不负陛下信任。”朱姓臣子应声答说,言语豪迈,似乎胸有成竹。
这就完了?
没听见有用的消息,宁璇心中难掩失落。
她望着这位官员落座,勉力记住他的样貌。
他既被君王安排彻查此事,或许会是她了解真相的豁口。
成帝接着又向林岱渊举杯:“林阁老,朕听闻三日前你在府上举行了清谈会,群贤毕至,畅谈玄理经典。”
“倘非朕被政务缠身,倒也想亲临瞧瞧我朝士人们的风采。”
尽管宁璇是个闺阁中的女儿,但也知晓今朝阁老林岱渊。
他是百年世家林家这一辈的话事人,位高权重,清名远扬,天下谁人不识。
宁璇下意识去看了眼钟晏如,只因林岱渊是他的外祖。
少年不动声色,连眸子都不曾抬起,仿佛听见一位陌生人。
“圣上英明善治,四海清平,臣等方能在盛世里高谈阔论。”
”臣命人在旁记下了些斐然超脱的见解,汇编成册,以便交由圣上观览。”林岱渊敛衽行礼,从袖中取一本装订好的册子。
成帝弯起眼,唇边掀起笑痕:“阁老果然细心。”
他给夏邑递眼色,领会圣意的夏邑去取过来,将册子先替成帝收着。
然后便是君臣和乐,赏菊作诗。
其余几位皇子皆想在成帝以及百官面前施展才华,争先恐后地起身吟诵。
反观钟晏如这位太子,端坐在席间一言不发。
游离旁观,像是沉浸自我的世界里。
即便无人明说,但就连宁璇都能察觉到许多道复杂的目光往这边投来。
倘若换作她,早就要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跟前的少年形容不崩,定力真真是非同寻常。
之后人走宴散,不必赘言。
宁璇跟着钟晏如离开时,总觉得后背被一道炽热的目光追随。
她梗着脖子不敢回头,顾不得因为久立发酸的腿,加快步子。
幸而走过转角后,那道目光便消失了。宁璇心上一轻,呼出一口气。
她盯着青白的地继续往前走,结果余光瞥见一双熟悉的皂靴
——她昨日将将亲手浆洗干净的鞋。
好险!
宁璇收回差点就要踩出去的脚,抬头与冷着脸的钟晏如对视。
他似乎又不高兴了。宁璇心想。
“宁璇,”她听见他颇郑重地问,“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宁璇不好说她在想容家,灵光一现,趁机抛出心底的疑问:“奴婢在想那位姓朱的大人,只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又说不上来身边的谁像他。”
“殿下可知他是谁?”
钟晏如那双琥珀眼半垂,盯了她一会儿,仿佛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他是本朝左都御史朱笏,”少年终是缓缓道,“林朱之争中的‘朱’便是他的主家。”
竟然是他!
宁璇错愕地瞪大双目。
“林朱之争”,素来是朝野上下备受瞩目的谈资。
林家作为百年世家,底蕴本就丰厚,又在彼时夺嫡中择对君主,可谓是造化深厚。
林岱渊身为阁老,林家嫡长女林梓瑶稳坐皇后之位,林氏子弟人才辈出。
只此一家,就占据半壁朝堂,翻手可以遮覆天穹。
朱家则是新起势的世族,在近十年来的科考中大放异彩。
经成帝之手提拔,渐次在朝堂上辟出一隅。
避无可避地,新旧世家对峙,隐隐有敌对的态势。
宁璇有想过对方会是位大人物,却不知其中的水如此深。
事情牵扯进的人与势力愈发扑朔迷离,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她一介孤女笼住。
她尚且看不清脉络。
她自顾自陷入沉思,将钟晏如撂在一旁。
少年再次出声唤回她的神思,“宁璇,那日我问你的事,你考虑好了没?”
倘若宁璇仔细听的话,就能听出他齿关间细碎的摩擦。
“啊!”宁璇黑白分明的眸子当即转向钟晏如。
见她的注意力落回自己脸上,得逞了的钟晏如微微提起唇角。
*
宫道旷而长,容清遏制不住地去想那道身影。
将要行至宫门前,他顿足回望,道道朱红宫墙围着内廷宫苑。
像是一方笼子。
他能进宫的机会少之又少,若她真是……真是阿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