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看见那熟悉的抽着雪茄的中年男人，苧沭差点以为它们真是好友。
霖伊将苧沭拉到自己的身后，看见它们从漩涡中逐渐显露，嘲讽地笑出声来：
“怎么，调查局的人抓不到我们，就打算用这样的办法来夺取我们的能量？”
“牺牲大多数人来制造一个伪神，这就是调查局高高在上自诩的和平？”
调查局的首领是一个戴着灰色帽子的男人，听到这话并未恼羞成怒，而是笑道：
“如果不是你们潜在的威胁过大，我们又何必这样？霖祭祀，至少我们赌赢了，不是吗？”
他伸手指了指曜影：“伟大的神明，会永远地庇护我们，而我们，也会永远地注视着您，追随着您，供奉着您。”
男子双手张开，作出一个拥抱着天空的动作，数万个漩涡好似在那一刻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俯下身躯，向他朝拜。
“神啊，取代这个世界，占领这个世界，统治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会拥有。”他向曜影说道。
霖伊暗中操控着水波，变幻出数条鞭子似的水条：
“威弥亚，神的力量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一旦失控，只会对宇宙带来不可逆的伤害。”
“以最小的代价，取得利益最大化的力量，又有什么关系？”
“况且，你说的那些情况，我们早就有所规避。”威弥亚回道。
这个实验体可耗费了它们些许功夫，从最开始的布局、变量的控制、后续的发展，都精准地规划好。
它们已然通过曜影获得了序贺的能量，接下来就是获取霖伊的。
当然，现在还有第三个人，这个拥有了一半外维生物血脉的生物——苧沭。
霖伊的面色沉重起来，这群人真是疯了。
苧沭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
“母亲，我和你一起解决。”
“咋们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
“这种黑液可以操控人的意志，取代它们。”
她想到了之前从茧灵体化作人形的时候。
当时的她，似乎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意志而化作了一块石头。
“如果那些黑液已经浸入到生灵的身上，就暂时封存它们的意识。”
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避免曜影和调查局的人进一步的破坏行为。
她的心中正在思考时光逆转的使用方式，她记得这需要很强大的能量。
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能量，就能回到过去，当然，这也意味着需要付出代价。
苧沭脑中想起先前对序贺说
的：“如果使用不当，就会遭受反噬。”
而他所承受的反噬，就是重复着塔珂路圣都那无法挽回的无力感。
她闭上双眼，感受着身体内部力量的涌动，掂量着能够使用多少。
霖伊没有回话，她转身拥抱了苧沭，用只有它们之间才能听到的话轻声道：“苧沭，抱歉。”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小苧沭在想什么？她又怎么可能让她独自承受？
下一秒，苧沭的灵魂在那一刻似乎抽离了出来，化成数万片碎片向上飘荡。
她被霖伊锁进了外维世界。
苧沭拍了拍面前这无形的禁锢，大声呼喊着，但外界早已无法听到她一丝一毫的声音。
霖伊的外维世界很如同地球四季里的夏日，温暖而不灼人。
透过这无形的禁锢，她能够清楚地看见那海洋正在发生些什么。
海域开始泛出澄澈的蓝光，一点一点的，与黑色相互对撞，无形之中逆转着，改变着。
远方传来一阵轻灵且熟悉的歌声，苧沭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看见那夕阳之下浮现出数千条大小不一的人鱼，而中间的那条人鱼，正是她父亲的身影——奎特。
外维生物在使用力量的时候，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反噬。
霖伊如此，苧沭也是如此。
奎特并不想让他的妻子与女儿承受这份伤害。
它们已然分离太久，相聚又太短暂。
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守护它们多一些，再多一些。
他举着手中的那柄三叉乾，神色坚定地立于海洋。
海神的力量不同凡响，三叉乾一震，便于海面荡出数道巨大的涟漪，周围的黑色物质很快褪走了一大半。
“奎特。”霖伊游了过去，站在他的身边。
这样并肩作战的时刻并不少见，它们很默契地打好了照面以及安排好了战斗的布局，指挥着人鱼们一同准备着作战。
苧沭记得自己的父亲只是地球海洋中的普通人鱼。
他没有外维的力量，可那双眼睛却如此有力、强大。
丝毫不畏惧这天空之中数以万计的漩涡以及人数众多的调查局。
她的脑中想起当初在巨鲸外所听见的那群海怪的喊叫。
“耶若厄冬显灵了！耶若厄冬显灵了！”
苧沭想起来了，她父亲的全名，便叫做奎特-耶若厄冬。
第57章 [再见]当真如此
她必须要离开霖伊的外维世界。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因她而起，她又怎么可能在这里心安理得地看着它们独自作战？
曜影提到过外维世界，这种东西很难突破，除非拥有足够强大的意念。
强大的意念......
她想要保护它们，明明她已经成长为人，却在这种时刻却还要被自己的父母保护，实在是白活了。
为什么她不能和它们一起作战？
她不想要自己的父母和序贺一样，莫名其妙地就消失在她的眼前。
苧沭将双手覆盖在这外维世界的隔绝壁上。
海面上的漩涡依旧倾倒着各种各样的海怪，四处纵横。
水浪浑浊不堪，混杂着血色，标记着每个生灵死前残留的痕迹。
即便她现在已经无法听见外界的声音，也知晓无数生灵究竟发出的是怎样的哀嚎。
在那一刻，苧沭甚至不想奢望时间能否前进又或者是倒退。
只希望暂停，甚至消失。
先前她因为霖伊的庇护，拥有着对于时间力量的掌控。
后面又与序贺签订了契约，得以操控着它的黑液。
但那些都是它们的力量。
对于她这种半个外维生物的物种来说呢？
她又拥有怎样的能量？
苧沭发觉自己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时间在她的发力下逐渐陷入停滞。
外界的声音透露了进来，无数生灵的欲-念开始放大。
【想活，我想活下去】
所经历的一切混杂着生灵的欲念，如同走马观灯般，一一在她的脑中闪过。
“小苧沭，你要好好活下去。”
这是贯穿着她整个人生的话语。
她想起自己当时因为要活下来而手染鲜血。
过于渺小，没有选择。
苧沭抬眼，看见外面的那群生灵在共同奋战着，挣扎着，它们都在为活下去而做着生命的反抗。
正如同当初那些被她杀死的低等公民，她会忘记那些人的面孔是如何扭曲，声音是如何求饶的吗？
她不会忘记，它们的直接死亡都是她造成的。
活下去，怎么才算好好活下去？
如果不能和自己的家人和爱人在一起，如果世界已然破败不堪，如果又是孤独的漫长的流浪。
这不是活下去。
如果当初她和它们一起对抗伊什尔星的不公，哪怕飞蛾扑火。
可以好好活下去吗？
苧沭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她可以尝试。
这值得尝试。
曜影是制造出来的神明，它能通过自己的方式混入序贺的外维世界，操控黑液。
而她虽然是霖伊的女儿，却似乎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外维世界。
亦或者，因为时间的反噬力量遗忘了这段记忆。
她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耶若厄冬的传说代代相传，他的英勇、无畏，致使海洋生物中的生物无不尊崇他、敬爱他。
这是一种强大的意念。
她又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关于霖伊的传说流传在星际，高层的压迫，时间的污染，灵魂的迷失，没有让她屈服、失望、同流合污。
她依旧在用自己的力量守护着这些世界。
这也是一种强大的意念。
意念不仅仅是指强大的意志，还有坚定的信念，憧憬的未来，临死的慷慨......
绝处逢生时的心之所向，就是鲜活的意念。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父母那般一往无前的勇气。
苧沭无法欺骗自己，自己此时的向往与救赎，并不能掩饰幽微的不堪。
她不过是稍微幸运地在无数扭曲的宇宙节点中活到了今日，并且诞生了这样的想法。
究竟该怎么评判这一切，她并不知道，也无法做出完全正确的选择。
她是推波助澜者，也是流浪的审视者，更是身处其中的挣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