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器材的各色电路线弯弯绕绕地缠住她的脚裸,身后冰冷试剂管中的液体泼洒而出,顺着灯光的指引迤至她颤抖的阴影。
“你在想什么?”颈窝处传来一阵咬痛,苧沭眼神恢复片刻清明。
他的手指还横-插在她的头皮处,指腹微热,磨得她头皮又麻又酥。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苧沭指尖裂开一道细缝,浓稠的黑液像是故意显示般赤-裸-裸地盘踞在人鱼的眼前。
黑液和世界异化时所倾入的污水无异,那一日的异常,很大部分来源于她。
苧沭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也许她也可以一直隐瞒下去,保持着和他幽微的距离,将所有的一切归结于为指令,即高效率完成任务,随后拍手潇洒走人。
哪怕是今日这番恼怒的冲动,她也是抱有完成复刻任务的心思在的。
人类的七情六欲对于她来说压根不重要,苧沭在脑中不断咀嚼着这句话,可心里蔓延的针扎般的酸痛却令她的身体不断发冷,血液发僵。
她来到这里,不过是让他看看她的真面目,看她先前怎般无情地侵袭了这颗与自己有一半血脉的低维星球,又是如何毁掉了他那般美好得几乎梦幻的圣都家园。
即便站在她的角度,这只是不可避免的牺牲。文明运转的齿缝终究会有重合之日。
告诉他,捕捉他眼里流露出憎恨、仇怨、杀意,完成文明复刻最为完美的落幕。
序贺只是这条故事线上短暂而渺小的存在。
选择他,还是选择光辉璀璨的未来,苧沭想,自己没有选错。
起伏不停的喘-息几乎要撕碎她倔强维系的体面,苧沭闭上眼,等待着序贺的答复。
其实他不论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她会离开这里。这是既定的事实,可是她还是来了,也许是为了报复,也许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她不知道。
“嗯?”序贺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喉间碾出一声逗-弄的笑意。他微微用力,苧沭的脑袋就不由得向后微仰。
他覆上她的唇瓣,不满般啄了一口:“这就是你不愿意相信我的原因么?”
苧沭没有回答,她抑制着体内魂灵在血液中的炙热,黑液不舍般蔓延、缠绕着人鱼的肌肤,鱼尾处的鳞片若隐若无地渗出颓靡的暗香,夹杂着绯红。
“未来你的生活会依旧正常,所有的一切会再次回归正位。”
“只不过需要时间修复。”
苧沭没有如愿落幕,心里一时之间不知喜悦还是惶恐。她推了推身前人鱼的胸膛,正欲离开,不料还未起身,就被那人鱼重新拉住,所有的力量似也配合他般在那一刻陷入无力。
“曜影和旻止有过合作,它们的目的不是单纯地对地球进行文明移植,而是彻底取代。”序贺嗓音轻翘,字节喷洒至耳旁,浊热而又闷窒,无形地给她的背脊覆上一层汗意。
苧沭没有动弹,她何尝不知道这真相存在的可能性,只是这几次,她都没有选择相信他。
序贺抱紧了她,神色淡漠,耳鳍却欣喜般越发向后:“曜影来自哪里我并不清楚,但他与旻止之间的合约很显然不是你的任务范畴,对么。”
苧沭感觉自己的脸颊越发滚烫 ,她的指节加深了嵌入肌肉的程度,留下鲜红的印记。
“他利用了你,并剥夺了你的记忆。”
“和我做,只是想复刻晶核么?”
被这般直白地点破出来,苧沭觉得刹那间仿佛有火在烧灼自己的身体,愈发滚烫。
序贺遗漏了一条,除此之外,她还想再观测一下自己对他的感情。不过她才不会主动多说什么。
“你究竟是谁?”
苧沭不是没有感受到,自己之所以能够寻找缺失的记忆,并非是因为他恰好就能够帮他,而是只有他体内的晶核可以帮她,
否则从一开始,她就可以自我解决。
解决的原理不仅是因为他能逆转时空,抓捕残留的模糊,修复记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条人鱼让她觉得,似乎很久以前,它们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不,或者说,是互相扶持着彼此的完满。
序贺略带不满地顶撞着,他再次重申这些,并不想听她问他是谁,而是希望她可以给一个明确的态度。
但他没有开口追问,只是浅笑道:“很重要么。”
即使在他内心深处也好奇着,这份特殊性带来的微妙变化。
序贺先前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塔珂路圣都一条拥有特殊异能的普通人鱼,可是至从和苧沭接触以后,一些奇怪的画面便会在脑中拼凑浮起,这一奇妙的变化几乎打破了他对过往的认知。
但那些记忆却并非是美好的感受。
与生存在塔珂路圣都不同,记忆中的空间寂寞、孤寂、压抑、空虚。
所以他对于自己是否缺失记忆并不感兴趣。他的目的只是打破轮回的宿命,拯救塔珂路圣都,以及......
他知道苧沭在利用他,可是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她。
序贺暗中嗤笑苧沭对于旻止的盲目信任,可他又知道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指责苧沭对于真相的误解。
他自知与她在这无垠的时间中共存的时光这般少,而那些空缺的时光,几乎都是那个人在陪伴她。
如果是他,也会这般维护。
可这依旧不能说服他,不甘、极度、甚至怨恨,为什么那些空缺时光里,留在她身边的不是他?
如果是他,她才不会被人哄骗变得像如今这么愚昧无知。
不止一次,他痛苦得想撕碎一切,想彻底地打破时空,让自己每时每刻都与她紧密相贴。他会花更多的时间了解她、靠近她,她可以依靠他。
序贺拥有时空逆转的能力,他可以做到。
可他根本没有资格和理由站在她的身边。
他在心底嘲弄着自己的天真到近乎可笑的愚蠢,让她亲耳听到曜影和旻止有合作关系,知道真相了,然后呢?
难道因为一段短暂的塔珂路时光,就会有所改变?
不,她不会站在他的身边。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愚昧无知的信徒,应该永远消失。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计算的。在第一次听到她拒绝的话语时,他就打算杀了她,将她的晶核取出。
她不必与他真的融为一体,但他会选取另一种方式与她永远相连。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吻他。
她是被逼迫的,被骗的。
序贺找到了攻破的缝隙。
正当他欣喜得以为这份微乎其微的奇迹会降临在自己身上时,嘴中蔓延的毒素却让一切变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而他的意志在那一刻却甘之如饴。
真是可耻、薄弱、招笑。
序贺鄙夷着自己的意志,很快谋略了新的布局。
她将他带回人类基地,只是为了复刻他的晶核,而他可以借这个机会摧毁一切。
苧沭不会选择他,不会相信他,他也不屑于一个平庸的人类追随他。
之所以选择继续待在这里,只是想看一看它们究竟会耍什么花招。在意识昏迷时利用与自己共鸣的晶核探寻外界,只是他的一个手段而已。
只是他没有想到,苧沭在明知自己看上的是一个怎般低劣货色之时,仍旧选择与他亲近,任由那恶心的杂质触碰自己,亲吻自己......
序贺简直要发笑,她是如此愚钝,短视、浅薄,被人蒙骗还上赶着牺牲自己。
若不是看在她曾经还说出过归顺于他的话,他压根不会出手拯救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更何况,她的性命是如此容易终结,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能死在他的手里?
浓厚的情绪将他从混沌中唤醒,不过他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结束她的性命。
而是操控着晶核质问她,如果她说出任何不情愿的话语,他愿意解救她,帮助她。
可是即便那样,她依旧在心里说着她依赖他的话语。
愚笨至极。
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自取灭亡。
他就该在那个时候结束她这愚不可及的一生,篡夺她的晶核。
明明知道了真相,却依旧不相信他。
可他没有利用晶核的阴影解决她。
但这不过出自人类规训出的同情之心,这么榆木脑袋的人,死前至少脑子灵光一些。
序贺认为那阴影根本没有给她造成实质的恐惧威胁,如果他亲自出现在她的面前,扼住她的喉咙,也许她那被蛊惑的魂灵会幡然醒悟。
如他所料,她来到了实验室,与他碰面。
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也许因为香气迷惑,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反而心中赞赏;
与其麻木愚钝地听信它人,这样散发攻击性的她才更符合正常人该有的自由意志。
序贺打算再用激将法帮一帮她,如果她告诉他,她被胁迫了,他会既往不咎地帮助她,带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