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神色冷定，并未被他的哀哭撼动：“我纵然可以饶过你，圣上能饶你吗？满朝公卿，又岂能容得？”
魏敏行哽咽着哭诉：“你们都偏心魏讷言，就只因我爹爹早逝！”
太后闻言面色沉了几分，冷声道：“你尚且执迷不悟，还谈什么知错悔改？”
魏敏行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太后望着失态痛哭的侄儿，心中到底几分无奈，终究按捺住恻隐，沉声吩咐左右：“先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禁足待审。”
约莫一个时辰之内，太后的兄长魏鄢，便接到传召匆匆入宫。
此时已经是清晨，天光浅浅透过窗棂。
事关宫闱秘案，不便几番出入宫门来回传讯，太后留李崇在皇信堂暖阁一同等候消息。自入夜至此，李崇始终未曾出宫半步。二人都未曾进食早膳，各自衙署公务一并暂且搁置。
御医入内，回禀魏讷言情形，万幸救治及时，毒性暂时压制，已然脱离性命之危，只是身子亏空过重，尚需长久静养。
没过多久，内侍入内通传，魏鄢奉召抵达。
太后当面将此事始末简略叙说。
魏鄢听闻魏讷言在宫禁之中遭人暗下毒药，险些殒命，而行凶者竟是魏敏行，脸色骤然惨白，僵立原地，半晌默然无言。
太后开口问道：“此事，你心中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魏鄢长叹一声，语气沉郁：“魏氏早罹祸难，宗族凋零。臣年逾四十，方得讷言这一脉独子，爱子遇险，心中痛彻难言。可敏行双亲早逝，自幼亦是在臣跟前抚育长大。他犯下这般大错，臣又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魏氏祖宗、他的父母交代。”
魏鄢伏跪在地，恳切叩首：“此事根源，皆在臣平日教导无方，臣甘愿自请罪责，听凭太后责罚。二人年少，行事失度，还望太后念其涉世未深，从轻发落。”
太后重重叹了口气：“讷言暂无性命之忧，你稍后可入殿探视。敏行那边，你也前去劝诫安抚。你身为族中尊长，监护子弟失责，确有过失。罚俸一年，降一等礼遇，以儆效尤。但魏敏行私携毒物、宫禁投毒，其罪责不能由你一人代为包揽。最终如何定夺，我自会审慎考量。”
魏鄢伏身叩首，沉声道：“臣谢太后恩典。”
魏鄢躬身告退，缓步离去。
太后坐回榻上，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李崇静立一旁，望着殿内情形，轻声叹道：“国公独子险些殒命，今日反倒要领受责罚，实在委屈。”
太后指尖按着眉心，神色倦怠：“朝堂法度，不能一味徇情理。他身负魏敏行抚育监护之责，闹出这般祸事，我若是全然不予惩戒，朝中百官必会纷纷上疏，群起诘责。”
她神色黯然，缓缓道：“当年魏氏遭逢祸难，宗族抄没，人丁四散。我兄长为避祸，远遁漠北十余载，方才保全性命。如今魏氏残存的子弟已然不多。敏行又父母早亡，自幼孤苦，我心中实在不忍重处他。可事已至此，你说我又该如何处置？”
可这般宗族骨肉交织的难题，李崇终究无法替她承担分毫，只能低声劝慰道：“太后彻夜未眠，先勉强用些吃食吧。”
太后轻轻摇头，语声带着倦意：“心中纷乱，哪里有胃口。待见过皇上，了结此事再说。”
第82章 授业帝王 岁暮归府
昨夜宫中风波迭起，禁卫重重围住魏讷言居所，连夜拘人审讯，魏敏行亦被带走看管。一早伴读课业直接停摆，层层动静早已传入重华殿。
贺连询隐约知晓出了天大祸事。
自己身边两名倚重的伴读，皆是太后亲侄，一人遭人暗算、奄奄一息，一人涉嫌下毒被拘禁。他此刻端坐在御案之前，面色泛白，心绪纷乱难安。
不多时，内侍入内通传。太皇太后携李崇，捧着全套供词与查验卷宗，缓步踏入殿中。
贺连询连忙自御座起身，快速上前迎出，对着太后躬身行安家礼：“皇祖母。”
一旁的李崇止步，垂首躬身，向帝王行朝见大礼：“臣，参见陛下。”
太后微微抬手示意贺连询起身，目光沉静，径直走到御案一侧。
“皇上想必已然听闻昨夜宫中变故。这便是所有供词、人证笔录与太医署毒物查验文书。”
贺连询指尖微颤，匆匆翻阅数页，喉间发紧，一时无言。
太后语声沉缓，带着几分沉重：“敏行妒恨行凶，固然是他年少狂妄，罪无可赦。可此事追本溯源，皇上亦有失察之过。两名伴读日日随侍你身侧，直属御前，本该由皇上严加管束。你放任二人任性使气、积怨相争，酿成今日这般祸事。此事若是传至朝野，朝臣非但会非议皇上驭下无方，亦会借机攻讦魏氏外戚恃宠跋扈、目无国法。”
“先前我便提醒过你，切莫自作聪明。”
她目光静静落在贺连询面上，缓缓续道：“帝王处事，中正公允，不偏不私，才能令人信服。”
“制衡之道，贵在划定边界。你一心想要借二人嫌隙相互牵制，却忘了约束人心的底线。任由仇怨暗自滋生，无异于玩火自焚，为祸事敞开大门。而今尚且只是两名御前伴读，倘若日后落到朝堂重臣之间，演化出这般局面，你又该如何收拾？一旦局势崩塌，朝野动荡，你又何以自守？为君者，不可一味盘算挑起争端、坐收渔利，更要思虑如何收拢人心、安定大局。权术是末，法度与格局才是根本。切莫舍本逐末。”
贺连询浑身一震，心底暗藏的筹谋被一语道破，脸色惨淡，垂首良久：“孩儿谨记太后训诫。”
殿中沉寂片刻。
太后语气稍稍平复，转入正题。
“道理暂且说到此处，眼下先论敏行一案如何处置。”
贺连询指尖微微收紧，心绪纷乱：“魏敏行御前投毒，按律当重惩。只是……讷言尚且生死未卜，二人皆是魏氏子弟，此事一旦公开审讯，流言必将席卷朝野。”
太后缓缓开口，早已权衡一夜：“国法不可废，但亦要兼顾大局。敏行蓄意下毒，罪迹确凿，不能轻饶。可若直接论死，消息传出，外人只言太后侄辈骨肉相残、宫禁凶案频发。政敌借机大肆发难，魏家倾覆事小，动摇朝局事大。”
贺连询抬眸：“皇祖母的意思是？”
“留其性命，免去死罪。”太后语气平静，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革去一切身份，远徙边地，终身不得回京。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他再滋生事端。”
贺连询略一思忖，低声道：“这般处置，较之律法正刑已然从轻。此事若是传开，朝中御史恐怕会生出异议。”
立于一侧一直沉默的李崇，此刻适时躬身进言：“陛下，太后此举乃是两全之策。按律，御前蓄意投毒，即便未能致人死命，论死有据。可讷言侥幸保全性命，尚未酿成死事。若公开处以极刑，案情必然传遍朝野。到时流言滋生，人人议论御前伴读骨肉相残，于陛下声威、魏氏一族，皆是一场大风波。减死远徙，惩戒足够震慑，又能最大限度封锁消息。后续约束宫中众人严守口风，若有御史听闻风声上奏，陛下便可言明，念其年少、受害者未殒，特降恩减等，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贺连询默然良久，缓缓点头。
太后接着道：“魏敏行一案，不再公开审讯。昨夜参与审讯的宫人，我会严加约束，严禁私自向外泄露案情。禁卫如常值守，不必大肆调动声张。皇上身侧侍从，日后也需用心管束。”
她语气稍沉，续上先前的训诫：“近侍之间，若有嫌隙争执，须第一时间上报，不得私下积怨。你身为君主，更要时时留心近臣动静，不可再放任仇怨暗中滋长。”
贺连询低声应道：“孩儿谨记。”
太后继续言道：“你须明白，帝王一言一行，皆有千钧分量。一丝偏向、一句虚誉、甚至仅仅有意的沉默，都足以搅动人心，助长旁人的野心与执念。一旦分寸失守，日积月累的嫌怨，终会滋生祸端、酿成罪孽。不轻出闲言，不任意褒贬，不随意流露心中的好恶，这既是为君者自保之道，亦是安定人心的根本。”
太后离去，一层浓重阴翳笼罩在贺连询心头。
这些年，他安坐御座之上，默然旁观太后周旋朝堂，平衡各方势力，力压勋贵宗室、世家豪强与文武重臣。
他暗自揣摩，自觉已然窥得权力的门道。
可而今，仅仅是两名朝夕相伴、知根知底的伴读，他苦心琢磨许久的制衡之术便彻底失控，酿成这般难堪祸事。
反观太后，多年以来倚重的崔宽、王骏、李崇等人，无一不是恪尽职守、谦卑自持，不曾有人恃宠骄纵，彼此争斗竞逐。推行新政之时，朝野冲突尖锐到极点，宗室、士族纵然心怀怨怼，却也只敢于朝堂之上据理论争，无人敢于私下发难、铤而走险。
朝堂文武久经宦海，心思幽深，势力盘根错节，远比两名少年难以驾驭百倍。一念及此，贺连询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怯意。短时间内，他再也不敢贸然想要插手政务，尝试驾驭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