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抬手，从容落下的棋子，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起身回话，此处并无外人，但讲无妨。”
张院正依言起身，依旧躬身垂首，字句慎重：“今夜子时，御前伴读魏讷言突发暴疾，上吐下泻，几度昏厥，皇上传臣连夜前去诊治。臣反复诊脉查验，绝非风寒积食一类急症。患者脉象滞涩瘀结，分明是被人暗中下了毒。毒性潜藏脏腑，再迁延几日，便回天乏术。”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静了几分。
李崇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敛去方才闲谈弈棋的松弛，眸色凝重起来。
太后眉峰微蹙，语声微凉：“皇上可知内里实情？”
“臣不敢在御前贸然点破内情。”
张院正躬身回话，语气格外审慎：“皇上年轻，骤然遇上这般宫闱重案，怕是一时难以处置周全。臣只暂且拟方稳住脉象，安顿妥当之后，便即刻赶来皇信堂密奏。”
太后面色沉凝，条理清晰地吩咐：“你即刻折返，再多唤两名老成御医一同会诊施治，务必护住讷言性命。此事严格封口，半个字都不许外泄。另外，暗中将所有药渣、剩余汤药一一单独封存标号，妥善收好，留作日后查验物证。”
“臣遵旨。”张院正郑重叩首，躬身悄步退离殿中。
张院正刚离开，太后当即召见内侍长：“你即刻持我的令牌，调拨内廷卫卒，连夜合围魏讷言所居的偏殿，全面封禁，任何人不许出入，所有器物原样保留，分毫不得挪动。将近一月伺候他饮食、汤药的所有宫人内侍，全部拆分隔离，分房连夜讯问，严防串供。一并将近日汤药、吃食尽数封存，所有口供与物证，直接密送我这里。”
内侍长郑重接过腰牌：“奴婢这就去办。”说罢悄声退去。
太后默了片刻，又传来一名心腹内侍，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常：
“去传魏敏行，就说夜深无事，听他最近学有进益，召他过来闲话几句课业家事。不必特意惊动旁人，从容引过来便可。”
心腹内侍领命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李崇见周遭再无外人，方才低声开口：“太后莫非疑心是魏敏行所为？终究是同族晚辈，少年斗气，未必敢行此狠事。”
太后指尖轻叩棋盘边沿，语气温和淡然，并无笃定的定论：
“算不上疑心，不过随口闲谈试探一二罢了。前几日两个孩子在御前争执斗殴，动静不小，我早已听闻，只是未曾插手，本想留给皇上自行管束。如今讷言骤然出事，我总要亲自观其神色，心里也好有个数。”
李崇微微颔首。
第81章 夜审亲侄 法情两难
殿外片刻寂静，随后传来一阵轻浅的履声。
内侍引着魏敏行缓步入内。
魏敏行一身素色常服，发冠齐整，眉目清俊，瞧着仍是少年温良模样。深夜被单独召入皇信堂，他面上并无半分慌乱，只当是太后如常过问课业家事，步履端正，礼数周全。
他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礼：“臣魏敏行，拜见太后。”
烛火温软，落得他一身干净坦荡，看不出半分异状。
太后抬眸，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语气慈爱平和，与寻常召见晚辈别无二致：“起身吧。夜深无事，不必拘束。”
魏敏行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光规矩低垂，不敢随意四顾。
太后没有立刻开口问话，只是静静打量他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近日太傅递上来的课业册子，我翻看了几页，听闻你这段日子颇为用功，学问长进不少？”
魏敏行微微躬身回话：“臣只是尽力勤勉，不敢懈怠。”
太后轻轻颔首：“你们兄弟二人一同在御前伴读，朝夕相处，本该互相照拂才是。前阵子听闻你们起了些争执，皇上宅心仁厚，顾及魏家颜面，特意将这件事压了下来，没有严加追责。我本以为少年人意气之争，冷静过后便能自省收敛。”
话音轻飘飘的，没有半分苛责，视线却若有若无扫过魏敏行的侧脸。
魏敏行脊背微微一绷，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襟，指尖泛白。他飞快压下心绪，依旧垂着眼睑，语速略快地躬身应答：“那日全是臣一时鲁莽冲动，事后早已自省悔过，往后定然恪守本分，再不会肆意争执失礼。”
太后不动声色，缓缓抛出试探：“说来也巧，今夜讷言忽然染了急症，上吐下泻，卧在榻上人事昏沉，到这会儿都没能稳住。你们日日一同起居课业，骤然听闻此事，心里可有几分挂念？”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魏敏行明显顿住了。
平常人该有的错愕与担忧并未第一时间浮现，他足足迟了半息，才慌忙抬头，强行挤出一脸焦灼担忧的神色，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避开了太后的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竟……竟有这般事？臣全然不知，实在忧心讷言的身子，不知太医可有前去诊治？”
一旁的李崇端着茶盏，眉眼低垂，将这他的细微破绽尽数收入眼底，始终缄默不语。
太后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张院正已经带着几名御医一同会诊了，只是病症来得蹊跷，稳妥起见，我已经派人将他住处封禁起来，连日的吃食、汤药、药渣全都单独封存查验，贴身伺候的宫人也分开问话，务必查清楚病根来历。”
“封禁”“查验药渣”“审问宫人”几个词入耳，魏敏行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站姿瞬间更加僵硬。没人盘问他近日的行踪，他却下意识急于自清，脱口辩解：“臣近日一心埋头读书，除了御前课业之外，从未去过讷言的院落半步，绝无半点干系……”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察觉到过于急切，连忙收住话音，面色微微发白。
太后看在眼里，并未当场戳破，只是淡淡收尾，最后敲上一记警钟：“我自然信你本心。只是你要记住，御前伴读身处天子近侧，一言一行皆关乎宫禁安稳。寻常拌嘴我可以包容，可若是一时糊涂触碰了法度，就算是魏家子弟，情面也兜不住罪责。”
魏敏行躬身叩首，声音微微发紧：“臣谨记太后教诲，绝不敢妄行错事。”
太后淡淡挥了挥手，命人引他退下。
目送魏敏行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暖阁之内重归安静，只余下烛火静静摇曳。太后静坐良久，半晌才侧首望向李崇，缓声开口：“你怎么看？”
李崇放下手中茶盏，从容回道：“依臣观之，他神色处处透着勉强，已然心神大乱。不过这也算不得实据，一切仍要等候今夜的查验与讯问结果。”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散乱的棋子，轻轻一叹：“这孩子终究年少，倘若当真做下这般错事，处置起来着实令我为难。”
二人无心继续对弈，殿中一时归于沉寂。
天亮之前，连夜审讯的供词与太医署查验文书一并送到皇信堂。
事态果然与太后预料的一般无二，所有线索齐齐指向魏敏行。这少年终究年纪尚轻，行事莽撞，并无深远谋划。御医在魏讷言食用过的点心残渣中检出毒素，又有贴身宫女作证，亲眼见到魏敏行出入，时间、行踪尽数吻合。
太后再度传召魏敏行入内，当面诘问。
人证物证俱在，他本就心神虚怯，几番追问之下，心底防线顷刻崩塌，当即尽数招供。
“我本意并非要取他性命，不过想略做惩戒教训一番，那药并无致命之效。如今他尚且安然无恙，姑母何必这般小题大做。”
太后闻言，眉目骤然一沉，胸中怒火翻涌：“你竟将毒物私自带入宫禁，还敢对御前近侍下手！你以为药未致人殒命，便可当作儿戏？律有明文，私行投毒，乃是‘不道’重罪。不问你本心是否意在取人性命，只要毒物入于宫闱，便已是触犯国法。此罪不在八议宽宥之列，依律当重惩，重则株连宗族。你仗着是魏氏子弟，又是我的外家，便视宫禁法度如无物。今日你敢在宫内妄施药石，他日胆子愈大，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若此事传扬出去，朝野之上，将如何看待魏氏，又将如何看待我这太皇太后？”
魏敏行急忙争辩：“我并未图谋加害圣上！皆是魏氏族人，自家私事……”
太后厉声呵斥：“家事？你竟将九重宫阙，视作魏氏私宅不成！宫墙之内，便是朝堂法度所在。一旦踏入此处，便无家事可言。你在此处妄施毒物，早已不是宗族私斗，是祸乱宫禁的大罪。”
魏敏行听罢，方寸大乱，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几欲滚落。
他连忙伏跪于地，伸手牵住太后的衣袂，哭求道：“姑母！您临朝称制，宫中诸事，皆由您决断。还望您看在魏讷言尚且无恙的份上，将此事大事化小。侄儿年少无知，并非有心作恶。我父母早亡，自幼孤伶，这些年全仗姑母照拂抚育，乃是家父唯一的骨血。求姑母念及血脉亲情，饶恕侄儿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