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敏行革除名籍、流放极边的安排尘埃落定，宫中渐渐恢复往日平静。
太后于西暖阁召见李崇，谈起重整御前近侍规制一事。
“讷言留在御前，近侍圈层终究太过单一。外戚子弟久伴君前，日久极易恃亲缘生骄心，到头来反倒给家族招来祸端。我有意挑选一名行事稳重的宗室少年入侍，随驾皇上身侧。一来宗室子弟身份特殊，能够均衡近侍格局，堵上朝野闲言；二来皇上身边视野更广，不至于长久只与寥寥数人相伴，心中嫌隙无处疏导。”
李崇略作思索：“太后思虑周全。只是宗室派系繁杂，挑选之人务必审慎。”
太后微微颔首：“我心中已经有一位人选。”
隔日，风和日暖，太后与李崇于御园廊下闲坐议事。廊外草木葱茏，内侍引着一名少年缓步上前。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姿挺拔，容貌俊秀，行礼之时动作规整，神色恭谨沉静，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浮躁。
待他礼毕，垂首立在一旁，太后缓声开叮嘱口：“今日召你前来，有一桩差事交付。往后你入御前伴驾，随侍皇上左右，一同读书理事，需好自为之，不可肆意妄为。御前一应动静，需及时向我禀明。”
少年躬身叩首：“臣谨记太后教诲。”
少年退去，太后转向身侧的李崇，缓缓道：“他名唤贺连槿，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兄弟。其生母孙氏出身低微，在先帝面前素来不受宠，朝野之中并无势力根基。这些年他深居宫闱，朝夕侍奉其生母，性情倒是柔顺安分。”
贺连槿自入御前随侍以来，殿内格局清静了不少。
太傅崔宽数次向太后提起，夸赞他勤学不倦、恭谨守礼。
宫中眼线递来的消息也称：“贺连槿平日里安分自持，一心埋头课业。虽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上不见半分骄横之气；对待魏讷言向来恭谨礼让，从不与其争执，连座次也甘愿居于魏讷言之后。侍奉皇上之时亦恪守君臣分寸，尽心随侍，只称呼陛下，从不敢唤一声兄长。”
太后听完内侍传回的禀报，缓缓轻摇团扇，抬眸意味深长望向身侧李崇，二人不动声色，悄然交换一眼。
待内侍退去，左右无人，太后才低声开口：“这孩子，倒是藏得住心思，颇有城府。比起讷言，聪慧通透得多。”
李崇道：“这般年纪，能审时度势，自知进退，实属难得。”
金风渐起，庭间木叶微黄，时序又入清秋，寒暑悄然更迭。
李崇这数年常宿宫内直庐，终日往返尚书省、皇信堂两处。白日坐镇衙署处置机务，入夜便赴西暖阁同太后商议要务，常年携摞卷宗，神色肃穆，步履匆匆。军国大政、钱粮税赋、朝野人事多由他经手梳理定策，太后一力决断。君臣议事常至夜半更深，深宵方离西暖阁，就近歇于直庐。
他终年极少归家。
唯有宗族祭期、岁时佳节，碍于礼法不得不出宫，动身回府。城南那一座偌大宅院，于他而言不过是料理宗族事务、维系子嗣名分的临时落脚之地。
漫天碎雪悄无声息簌簌落下，覆满尚书省檐角，稍稍冲淡衙署终年不散的肃冷气韵。
连日堆积的卷宗尽数处置妥当，李崇了结公务，缓步立在听事门外。省内属官陆续收拾文牍，相继散衙，往来步履之间，早已浸着年节的气息。
岁至年关，旧岁将辞，明日便是除夕佳节。
他静立阶前，抬眸遥望漫天飞雪，眉目清肃。
这些年他大半时光宿于宫内，晨昏奔走，国事机务无不尽心，可除夕宗族辞岁乃是礼法伦常，半点推脱不得。若是无故滞留宫中，于体制不合，更寻不出像样说辞。
今日，他必须回府。
李崇动身入宫，前往西暖阁。
第83章 岁暮辞宫 陇西兴学
西暖阁内燃着地龙，暖意融融。太后正倚在榻上，翻看来年春耕的账册，听见脚步声，抬首看来。
李崇依礼躬身：“臣启太后，明日除夕，循礼需归府主持宗族辞岁祭祀，今日便动身回城南宅邸。待新年衙署开印，臣即刻返宫理事。”
太后指尖轻轻搭在书卷之上，静默片刻，面上依旧维持着上位者的从容气度，并无半分失态，只淡淡颔首：“宗族大典，不可废礼。你且安心回去。”
话虽如此，目光落在李崇身上，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怅然。岁岁朝夕相伴，唯独年节，礼法横亘，她没有名义将他留在身边。
李崇自然读懂她眼底心绪，却限于君臣名分，无从多说，只低声道：“署中诸事，各司官员已经预先排布妥当，若有急件，可即刻遣人传信至臣府邸。”
“我知晓。”太后轻轻应声，旋即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飘摇的雪絮，“路途风雪甚大，一路慢行。”
“臣谨记。”
李崇深深一揖，缓缓退下。
车马踏碎一路落雪，行至城南李府大门前缓缓停驻。
李崇下车时，府内早已是一派年节气象。朱红大门两侧新贴上了墨迹未干的春联，廊下悬起簇新的红灯笼，影壁与内院的墙壁，也都换上了寓意吉祥的年画，仆从往来奔走，或是清扫积雪，或是清点年节供品，处处都是寻常人家辞旧迎新的烟火气。
踏入内院，郑晗早已在正厅等候，见他踏雪归来，连忙上前行礼。
“你总算回来了。”
李崇听出她语气里藏着几分焦灼，微微蹙眉：“出了何事？”
郑晗轻叹一声：“前几日宫中又遣人送来一大车精制铜钱，外加两车上等锦缎。我正发愁该如何安置。”
这两年里，自后宫送入李府的赤金元宝、成串铜钱、奇珍器物、上等绫罗绸缎一车接着一车，连同陆续下发的田庄地契，堆叠得满满当当，几间库房早已无处扩容。郑晗日日看着堆积如山的御赐之物，心中实在惶恐，迟迟拿不定主意。
李崇神色从容，淡淡开口道：“我身居中枢要位，府中囤积过多钱财，反是祸端。不必积压闲置，尽数泽惠族人，分发给族里清寒子弟便是。”
郑晗轻叹应声：“先前送来的金银锦缎，我早已依你吩咐，一部分修缮李氏宗祠、规整祭田，余下大半都分批送往族中寒门子弟家中，贴补课业、日用所需。只是后宫赏赐从无断绝，库房依旧日日充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崇思虑片刻，缓缓开口：“我欲动用这批御赐钱财，在陇西原籍兴建李氏家族学堂。宗族之内凡家境清贫、有志向学的幼童子弟，不分门第旁支，尽数收拢入学。学堂一应束脩、笔墨纸砚、课业典籍，乃至四季衣食，皆由府中统一拨款供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学堂不必闭门仅限李氏族人。周边乡里但凡有心向学的寒门稚子，也可前来附学。只是外乡学子不在宗族接济之列，学堂只提供就学席位，食宿则需要各自家中自行承担。”
“待到新年过后，你先书信与族中长老商议妥当，再亲自启程返回陇西勘选学址。后续学舍营建、物料采办、延聘名师诸事，也都交由你一力操持。诸事敲定之后，再来知会我便可。”
郑晗闻言顿时面露释然笑意，当即应声：“此事妥当，年后我便即刻动身，逐一操办。”
新春一过，京中岁除喜气渐散，朝衙复始、百官入值。
李崇入宫理事如常，府中内务诸事尽由郑晗主持打理。
开春来日晴暖，残雪消融，官道两旁新草冒芽，天地间一派新生气象。郑晗收拾妥当行装，携长子李蓟，带着数名老成仆役、账房管事，车马启程，归赴陇西原籍。
一路舟车平稳，不日便抵李氏故里。
族中长老早已收到京中来信，早早立在村口等候。见车马停驻，郑晗一身素雅端庄的锦裙，不戴奢华钗环，只一身清宁气度，携着身姿挺拔、眉目恭谨的少年李蓟缓步下车，礼数周全地与诸长辈见礼。
李蓟年少知礼，随行在母亲身侧，沉稳有度，丝毫没有京中勋贵子弟的骄矜之气。
入族中宗祠拜祖完毕，郑晗便即刻进入正事，不曾有半分休憩懈怠。
她依照先前与李崇商定的规制，先随族长踏遍乡里山址，亲自勘选学堂地基。避开喧嚣市集，择一溪水绕岸、地势开阔平整的吉地，视野清朗、僻静雅致，最适合稚子读书修身。
地基敲定，待春耕农事尽数落幕，她便长驻乡里，全程督办校舍营建事宜。
她连日奔波，素面简妆，不佩一件华饰钗环，每日乘着一辆朴素的小车，往返于居所与学址之间。屋舍格局、窗牖采光、讲堂布局、藏书阁修缮，再至庭院清扫、绿植栽植，桩桩琐事皆亲自过问，不曾假手旁人。府中账房呈上每一笔开销账目，逐一仔细核验。来自后宫的御赐钱粮分毫不得挪用虚耗，全数落实在学堂营建之上，不令宗族中人借机中饱私囊、谋取私利。
白日里，监督工匠造屋、核对物料开支；傍晚，则静坐院中，与族老商议学规，甄选乡里品行端正的饱学儒士，定下束脩礼遇，诚心延聘出山执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