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月余，贺连询刻意疏远了魏讷言。
从前二人同吃同坐、朝夕随行，几乎片刻不离，如今贺连询再不单独传召他入内殿私谈，见他课业粗疏出错时，也会依规出言训诫，半分情面不留。往日围场习射，向来一并随行，如今魏讷言若是功课未能按期完成，贺连询便勒令他留在书房补写课业，不再准许跟随前往。
反观魏敏行，这段时日反倒常伴君侧，看上去君臣日渐亲厚。
课业之时，贺连询时常点名让他应答经义；有抄写、归档典籍之类差事，也公允分派给他，偶尔还会垂询他的浅见。
一次次被天子正视问询，再对比身旁终日拘谨缄默、备受冷遇的魏讷言，魏敏行心底的底气愈发膨胀。
这日午后，课业堪堪收尾，内侍奉贺连询旨意，命两位伴读将当日批阅完毕的经义卷册收拢妥当，分类封存。这般细致琐碎的差事，素来都是交由魏讷言经手——往日皇上偏信他性子沉稳细心，这类差事几乎一向归他打理。
可今日，还未等魏讷言伸手，魏敏行便抢先一步迈步上前。
他当着殿内一众内侍近侍的面，抬手径直拦住了讷言，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裹挟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讥讽：“你连日课业潦草疏漏，心神素来散漫，连笔下功课都难以自持，这般精细差事怕是做不妥帖，万一耽误公务，反倒惹人非议。如今有我在御前值守，自然轮不到你来敷衍行事。”
话音落罢，他干脆直接探手，一把抽走了魏讷言案前尚未来得及触碰的书卷。
魏讷言指尖一空，整个人微微僵住。
他骤然僵在原地，肩头微滞，呼吸都顿了半拍。满殿近臣内侍齐齐注目，所有视线密密麻麻落于他一身。
不过片刻光景，难堪与羞赧瞬间攀上面颊，烧得他耳根通红。
魏讷言抬眸，眼底褪去往日温顺怯懦，嗓音绷得发紧，带着一丝隐忍的固执：“分内之差，该我做。还我。”
他抬手，伸手去拽被夺走的书卷袖口，想要将卷宗取回。
魏敏行连日心气膨胀，早已不将失宠的魏讷言放在眼里，见素来软弱可欺的讷言竟敢当众拦他、与自己对峙，瞬间恼羞成怒，手腕猛地用力一挣。
“你也配？”
少年戾气脱口而出，力道全然不留分寸。
两人力道相撞，哗啦一声脆响，整叠经义书卷骤然脱手，四散翻飞，纸张簌簌落了满地。
第80章 御前相斗 夜半毒发
殿内宫人齐齐色变，一时间无人敢妄动半步。
不过瞬息光景，两名御前伴读彻底撕破君臣体面、同族情分，在天子跟前相互推搡拉扯、扭打争执。端正衣袂揉得凌乱不堪，争执声躁乱刺耳，将素来庄严肃穆的重华殿搅得狼藉一片。
满堂内侍、近身侍卫皆屏息垂首，心头骇然不止。
御前禁地，天颜咫尺，当众斗殴，是莫大的宫规失礼，更是板上钉钉的重罪。
御案之后，贺连询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满堂纸页纷飞、少年争执躁乱，肃穆的书房乱象丛生，刺得他眸光骤然一沉。
太后临朝称制数十载，朝堂重臣权责交错，各方势力盘根纠葛，宗室、世家、文武官员各有盘算，新政朝议之时，常争辩得沸反盈天，却没有任何一人敢在皇信堂前肆意失仪。更没有哪个亲信近臣，敢当着太后的面，因一己私怨拳脚相向、搅乱法度。
皇信堂之内，宫人内侍各司其职，俯首恭谨，终日肃穆井然，从未滋生半分私怨纷争。
反观自己坐镇的重华殿，不过两名近身伴读，只因一点宠辱落差，便在天子眼皮底下撕破礼教、当众斗殴，把御前该有的体面践踏得一干二净。
贺连询望着下方狼藉纷乱的景象，只觉得颜面扫地，心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层难堪。方才他费尽心思刻意维系的那份从容城府，此刻荡然无存。
重华殿一片狼藉，纸页满地，争执拉扯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
两名少年衣衫凌乱、气息不稳，彼此皆是面色涨红，站在肃穆的殿中，格外刺眼滑稽。
满堂宫人内侍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出声。
魏敏行犹自满腔戾气，丝毫没有半分犯错的惶恐，反倒率先整理衣襟，抬眼看向御案之上的贺连询，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得理不饶人的愤然。
他认定今日过错全在魏讷言。
是魏讷言失宠心怨、寻衅在先，当众违逆他、拉扯闹事，坏了御前规矩。自己全程只是自保，半点过错无有。
加之这月余他备受皇上垂青，心气早已养得极高，此刻愈发骄纵放肆，全然忘了御前失仪乃是重罪。
他当即躬身请命，语声尖锐，带着执意不休的蛮横：“陛下！是魏讷言心胸狭隘、因私泄愤，当众御前寻衅斗殴，大逆失仪！此事绝不能姑息！臣恳请前往皇信堂，面禀太后，请太后降罪惩治魏讷言！”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更冷。
高坐御案后的贺连询，指尖骤然攥紧。
这事一旦传入皇信堂，满宫上下皆知天子驭下无术、近臣御前失仪。太后临朝秉政多年，最重纲纪规矩，最厌私怨乱矩、御前失度，得知此事必然勃然大怒。
更要紧的是，此事若传入朝堂，文武百官定会暗自轻视。皇帝年少孱弱，连两名贴身伴读都管束不住，何以执掌大政、镇御群臣？
一念及此，贺连询眼底最后一丝浅淡从容彻底褪去，覆上一层少年刻意撑起的冷沉威严。他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与难堪，声音冷硬决绝，无半分商量余地：“站住。”
他语气凝着隐怒：“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惊动太后，不许外传半字。”
魏敏行骤然一怔，满脸错愕，满心的理直气壮卡在喉间。他万般不甘，抬首还要据理力争：“陛下！明明是他寻衅在先——”
“够了。”
贺连询冷声截断，沉沉目光扫过二人，稚嫩眉眼间压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
“你二人御前私斗，撕破礼法、紊乱宫规，错在双方，不分曲直。今日之事谁要是敢再提、再私传、或往皇信堂妄奏一字，一律以欺君乱禁论处，朕绝不轻饶。”
话音落定，满堂宫人尽数躬身，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多言。
魏敏行僵立原地，脸面僵硬，胸间的怨气、不甘与委屈疯狂翻涌。
不过三日，夜色沉沉，值守偏殿的内侍跌跌撞撞叩响御寝殿大门，语声仓皇：“陛下，不好了，魏讷言夜半骤然重病，上吐下泻，已然渐渐神志昏沉。”
贺连询心头骤然一紧，即刻动身赶往魏讷言居所。
眼见榻上人面色青白交加，整个人昏迷不醒，他心头焦灼，立刻命人火速传御医连夜入诊。
御医匆匆赶赴，凝神搭脉良久，眉宇越蹙越紧，神色凝重难言。
贺连询满心牵挂，连声追问：“究竟是何急症，为何发作得这般凶险急促？”
御医垂首斟酌片刻，只道：“脉象诡谲异常，并非寻常风寒积食之症，臣暂且难以即刻断明根源。先拟一剂汤药施救，尽力稳住脉象再说。”
说罢御医写下药方，转身仔细吩咐宫人即刻煎药。
贺连询心绪纷乱，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低声轻唤：“讷言，你尚可听见朕说话？”
魏讷言腹中绞痛难忍，辗转难安，勉强睁眼，看清身侧之人，气若游丝，勉力吐出二字：“陛下……”
贺连询心下一紧，亲自取来干净锦帕，细拭去他额间层层叠叠的冷汗。眼见对方唇色泛白，气息孱弱，时不时因为剧痛蹙紧眉头，他放轻了动作。没片刻功夫，魏讷言又是一阵呕吐，贺连询见状，即刻伸手接过痰盂，稳妥托在一旁。
不多时药汤煎好呈上，贺连询亲手接过药碗，指尖试了试温度，确认温热合宜，才小心半扶起魏讷言，一勺一勺缓缓喂药。对方吞咽无力，少许药汁顺着唇角溢出，他便耐心拿帕子一一拭干净，半点没有帝王的矜骄架子。
皇信堂内灯火温融，太后一身素雅燕居常服，静坐棋案之前，正与李崇对弈落子，一室静谧，只余棋子轻叩玉盘的清脆声响。
门外内侍低声回禀：“启禀太后，太医院院正张御医夤夜叩门，称有万分紧要之事，恳请单独觐见。”
李崇指尖刚捏着一枚白子，闻言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殿门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寻常御医绝不会深夜贸然登门，想来必是出了棘手的要紧变故。
太后落子的手微微一滞，随即神色恢复沉静，淡淡开口：“宣他进来。”
内侍躬身退下，不多时，一身青色医袍的张院步履仓促，踏入殿中，面上难掩惶急之色。
他不敢多看一旁端坐的李崇，入内即刻双膝跪地，行大礼叩拜，声音压得极低，唯恐外泄半句：“臣张荻，深夜惊扰太后、令君，实乃万不得已，事关宫闱重案，不敢稍有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