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圆脸廓，一样的眉眼弧度。
甚至连脑门上那一小撮翘起的软毛，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景瑶抬手捂住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低声开口。
“秋月同志，远征都跟你说过了吧？”
沈秋月点头：“说过一些。”
林远征叹了口气，把那沓泛黄的纸页推到沈秋月手边。
“这是当年我岳父跑公安局的口供单，还有这些年找人托写的寻人启事底稿。”
“最上面这份是去年写的，岳母走后不久，他身体就比不了从前，手抖得握不住笔，是景瑶捏着他的手，替他代写的。”
沈秋月捏着纸张边缘，一页一页翻看。
单子上的钢笔字，从前头透着力透纸背的急切，到后头渐渐歪扭、发虚。
到了最后一张，变成了工整的娟秀小楷。
上面记录着一个家庭二十多年来的心病。
沈秋月把材料看完，平整地放回去。
“我也跟你们说说我的事。”
“我妈叫赵桂芳，从我记事起，她就没把我当过人看，打骂是家常便饭，连顿热饭都没管过。”
“倒是我爸沈大强，出海打回来的鲜鱼，最好的一口肉永远是先紧着我。”
这话一落，谢景瑶的眼泪掉得更凶。
林佳夕也红了眼圈。
突然，啪地一声响把这气氛给打破。
第400章 红印胎记
屋里几人齐刷刷转过脸。
珠珠正趁着陆向南走神，小巴掌拍在装绿豆糕的瓷碟边上。
五根小手指头抓起一坨就往嘴里塞。
动作快得很，旁边的沈秋月都没来得及拦。
等陆向南低下头，珠珠嘴巴里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了。
陆向南脸色全白了，一手卡住她下巴强行捏开嘴，另一只手指探进去，把里面碎了的点心渣往外抠。
沈秋月按住珠珠乱扭的小身子，又拿帕子擦她嘴角糊出来的粉末。
绿豆糕碎成粉了，黏在她牙龈上，抠了两回才弄干净。
陆向南抠完，拿起随身带的小水壶，倒了点温开水到杯盖里，贴着珠珠嘴边喂了两口。
绿豆糕太干，粉末呛进嗓子眼，珠珠涨红着小脸连咳了好几声。
等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发现到嘴的吃食没了，下巴还被捏得有点疼，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两条小腿在陆向南怀里乱蹬，沾着绿豆渣的小拳头砰砰捶着陆向南的胸口。
这一哭，把对面正伤心落泪的谢景瑶急得站起来。
她连眼泪都顾不上擦了，冲着陆向南就急了眼。
“孩子想吃，你就给她掰一点慢慢喂啊！”
“这绿豆糕又不是骨头，你那么大一只手，硬生生往娃娃嘴里捅，喉咙要是刮着了咋办！”
陆向南眉头拧着，张了张嘴想辩解句什么。
但低头看看怀里哭得直抽抽的珠珠，又看看对面红着眼的谢景瑶，到底没吭声。
林佳夕赶紧拽了拽谢景瑶的袖管，小声提醒。
“嫂子，叔叔也是怕小妹妹噎着。”
谢景瑶吼完才愣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眼下还只是个外人，哪里轮得到她插手人家两口子怎么带孩子。
她讪讪地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跌坐回椅子里，局促地解释。
“对不住，我……我就是见不得这丁点大的娃娃哭。”
陆向南沉默着把珠珠在怀里往上颠了颠。
珠珠哭到一半被颠得打了个嗝，哭声卡了一下，跟着又哭得更委屈了。
沈秋月把珠珠抱过来，顺手拍了拍她后背，轻声哄。
“你说你，见着吃的就馋成这样，刚才差点噎着，知道不？”
珠珠赖在沈秋月怀里打着哭嗝，委屈得不行，挂着眼泪的小眼睛还时不时瞪陆向南一眼。
陆向南被珠珠瞪得一点脾气没有，理亏地摸了摸鼻子，端起茶杯扭头喝水。
林远征紧绷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被珠珠这么一闹腾，屋里原本沉沉压着的那股气，倒是散了大半。
谢景瑶手忙脚乱地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面钱包，看都没看一并塞进林佳夕手里。
“快，去斜对面的百货大楼，买最好的鸡蛋糕。”
林佳夕接过钱票，扭头就要往楼下蹿。
沈秋月赶紧制止：“不用了，孩子嘴馋，刚才也是我们没看住，你们别破费。”
陆向南：“她还小，吃不了多少东西，真要吃，等回头我们自己买。”
谢景瑶看着珠珠哭红的小脸，眼眶又酸了。
“只是给娃娃压压惊。”
她怕沈秋月再拒绝，转头催林佳夕。
“佳夕，快去。”
林佳夕快步往外跑。
谢景瑶重新看向沈秋月。
“秋月，我能不能……再多问你一件事？”
沈秋月看着她：“你问。”
谢景瑶抬手比了比。
“你右后背，靠肩胛骨下面，是不是有一块红色胎记？圆圆的一点，指甲盖那么大。”
沈秋月抱着珠珠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陆向南握着茶杯的手也停了。
那块胎记长在后背偏右的位置，她自己根本看不见。
还是嫁给陆向南后，两人亲近的时候，他看到的。
谢景瑶已经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了什么。
“有，对不对？”
“我们三兄妹出生的时候，最小的妹妹后背就有这么一块胎记。”
“我妈说，那是她的小红印子，丢不了，走到哪儿都认得出来。”
沈秋月慢慢转头看向陆向南。
陆向南回望了沈秋月一眼，眼神安抚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他抬起眼皮，视线对上谢景瑶：“有。”
谢景瑶撑着桌沿站起来，脚下发虚，林远征赶紧伸手扶住她。
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挣开林远征的手，往前一步，探身抱住了沈秋月和她怀里的珠珠。
珠珠原本还趴在沈秋月怀里抽抽搭搭，这会儿被她一并搂住，小脑袋正好夹在两个大人中间。
她眨了眨眼，也没挣，只是把小脸往沈秋月怀里蹭了蹭。
沈秋月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僵了一下。
她没推开，但也做不到反抱对方。
过了几秒，手才抬起来，轻轻搭在谢景瑶后背上，拍了两下。
谢景瑶哭得肩膀都在抖。
她怕自己吓着珠珠，也怕沈秋月不自在，硬是逼着自己慢慢松开了手。
等她退开半步，珠珠这才看清她的脸。
小家伙看看沈秋月，又看看谢景瑶。
两张太相像的脸摆在眼前，珠珠有点懵。
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伸出沾着泪的小手，指着谢景瑶喊了一声。
“妈。”
谢景瑶眼泪当场又滚了下来。
沈秋月轻轻捏了捏珠珠的小手。
“这是姨。”
珠珠听不懂，只歪着脑袋看谢景瑶。
谢景瑶抹了把眼泪：“叫啥都成。”
沈秋月抬头看向谢景瑶。
“长相、年纪、胎记也对得上，但光凭这些，还不能算我就是你妹妹。”
谢景瑶被这话劝得慢慢冷静下来。
林远征在旁边哑声接话。
他看向谢景瑶。
“景瑶，我回去就联系宁江那边的老战友，让他们帮忙查一查。”
谢景瑶：“全查，咱们找了二十多年，不差这几天。”
她说完又忍不住看了沈秋月一眼，嘴唇抿了抿。
“我心里……其实已经信了。”
沈秋月拿帕子去擦珠珠脸上的泪痕。
“等查清了，再说吧。”
没多久，林佳夕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她手里举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买回来的鸡蛋糕。
“嫂子，我买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发现屋里气氛全变了。
“这……怎么了？”
林远征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没事，先坐下喘口气。”
林佳夕坐下，把买来的鸡蛋糕打开。
她刚想掰一块递给珠珠，又想起刚才那场哭，看向沈秋月。
“沈阿姨，这个软，我特意让柜台大娘挑的。”
沈秋月接过来掰开看了看。
她自己捏下一点，放进嘴里抿了抿，确认一碰就化，这才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递到珠珠嘴边。
“只能吃这一点。”
珠珠低头啊呜一口咬住鸡蛋糕，腮帮子鼓起来，慢吞吞嚼了两下。
第401章 当年是死胎
珠珠咽下最后一点鸡蛋糕，小肚皮一鼓，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眼皮眼看着撑不住了。
陆向南扯过椅背上的军大衣，从头到脚把珠珠裹严，只留出个睡得泛红的小脸蛋。
一行人走出国营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