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夕小声接茬，偷偷瞄了一眼珠珠。
“照片里的小宝宝，跟这位小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珠珠这会儿正抱着布老虎啃，啃得满脸口水，压根不知道大人们说什么。
林远征：“景瑶父亲当年在部队是个直性子，得罪过人，五九年正赶上困难时期，家里又出了大变故。”
“有人趁乱，把家里最小的妹妹给偷走了。”
“家里天翻地覆地找，公安局跑断了腿，也托了无数的老战友老关系。”
“可那时候大伙饭都吃不饱，兵荒马乱的，孩子又在襁褓里，线索硬生生就断了。”
“这么些年，这个弄丢的小闺女，一直是谢家全家人的心病。”
沈秋月双手捧着茶杯，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这才将杯子放下。
“所以你觉得，我是你妻子家丢了的那个闺女？”
林远征霍然抬头。
“你和景瑶长得实在太像！年纪也能对得上。”
“加上这小闺女的模样，简直和当年那张百日照上的宝宝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秋月垂下眼帘没接话。
这些年她在赵桂芳手底下求生，早学会了把心肠练硬。
亲情这东西确实暖人，可突然从天上砸下来，她也不会乐晕头。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
“林同志，我在宁江省海湾村长大，户口本上的妈叫赵桂芳，爸叫沈大强。
“十年前沈大强出海遇难，后来赵桂芳改嫁了。”
“至于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我不知道。”
林远征后槽牙咬得死紧。
林佳夕急得半边身子都探过来：“阿姨，那个赵桂芳对你好不好呀？”
沈秋月看了眼这小姑娘，见她急得眼圈通红。
“我只能说，我爸沈大强对我很好。”
“家里再穷再苦，他出海回来只要网着鱼，准把最好吃的一口留给我。”
破旧的木桌、热腾腾的鲜鱼汤……当年的画面在脑海里打转。
沈大强把碗往她跟前推的模样仿佛就在昨天。
“如果我不是他沈大强的亲闺女，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远征张了张嘴，后半截劝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半天没能接上。
林佳夕嘟囔了一句：“也许……也许沈叔叔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沈秋月心里打了个突。
沈大强活着的时候，赵桂芳人前至少还披个当妈的皮。
沈大强一走，赵桂芳连装都懒得装了，变着法儿地折磨她。
村里长舌妇没少说闲话，说她沈秋月长得既不像爸也不像妈，水灵得出奇。
只不过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不是赵桂芳亲生的。
林远征唰地一下站起身。
动作太大，珠珠吓了一激灵，手里沾满口水的布老虎掉在桌上。
陆向南把珠珠搂进怀里，掀起眼皮冷冷看他一眼。
林远征自知理亏，这位一米八出头的部队硬汉，此刻身板仍下意识绷得笔直，嗓音里带上少见的低姿态。
“对不住，沈同志，是我性子急了，但算我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我爱人这两天受了风寒，病得下不来床，昨晚她摸着那张照片哭了大半夜，你能不能跟我们回去看看她？”
“我岳母前年临走前，病得稀里糊涂的，满嘴念叨的都是被弄丢的小闺女。”
林佳夕也在一旁站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嫂子做梦都在喊妹妹，沈阿姨，算我们求你了，麻烦你跟我们回一趟大院去见见她吧。”
第399章 被偷走的女婴
沈秋月看着林佳夕通红的眼，从布包里取出一块干净手帕，递到她面前。
“擦擦吧。”
林佳夕接过去，低头按了按眼角。
沈秋月看向林远征。
“林同志，不管咱们是不是亲人，我都不可能带着丈夫孩子，贸然跟你们回家。”
林远征急得额头冒汗。
“沈同志，我家大门口白天黑夜都有岗哨，安全得很。”
“照片在家里，景瑶也病在家里，你们去了就全明白了。”
陆向南接话。
“林同志，我们一家刚到京市，人生地不熟，凡事总得弄清楚。”
“真要是亲人，也不差这几天。”
林远征张了张嘴，没再硬劝。
换作是他，也绝不可能让妻儿跟着刚碰面的生人走。
这时，陆向南怀里的珠珠盯上了桌上那碟花生米，短短的小胳膊伸长，差一点就够到碟子边。
陆向南及时把她的小手按了回来。
“这个不能吃。”
他从桌上拿回布老虎塞进她手里，想让她先玩一会儿。
珠珠低头看了看布老虎，又抬头看了看花生米。
嫌弃地一扭身，把布老虎推开。
林佳夕没忍住，被逗得破涕为笑。
沈秋月心里的防备也卸下两分，重新抬眼看向对面。
“这样吧，林同志。”
“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这家国营饭店的二楼。”
“你把照片，还有当年的报案单子、证明材料都带着，要是你妻子身体还能走动，就一块儿过来。”
林远征双手撑在桌沿上：“你愿意见她？”
沈秋月迎着他的视线点下头。
“可以见一面。”
林远征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连连应下。
“好，明天上午十点，我一定带她来！”
旁边的林佳夕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也来！”
林远征脸一板，瞪了林佳夕一眼：“逃课这笔账，回家我再好好跟你算！”
一听要挨骂，林佳夕不敢吭声了。
珠珠眼看花生米吃不进嘴里，委屈得直往陆向南怀里拱，小嗓子哼哼唧唧.
“妈，要。”
沈秋月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炸花生太硬了，你没长齐牙吃不了。”
珠珠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陆向南拿起一块软馒头，撕下一小团馒头心，在肉汤里蘸了蘸，送到她嘴边。
“先吃这个。”
珠珠张嘴接住，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
肉汤味压住了花生米的香气，她安静下来，还伸手去抓陆向南手里的馒头。
陆向南又撕了一小块投喂。
“慢点，没人跟你抢。”
珠珠一口吞下，两只手拍在木桌面上，意思很明确，还要。
吃过饭，一家三口走回招待所，天已经黑了。
沈秋月回屋先去兑温水，给珠珠冲了一瓶奶。
珠珠抱着奶瓶咕咚咕咚灌完最后一口，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
沈秋月抽出帕子，替她擦净下巴上的奶渍。
珠珠在床上滚了一圈，抓住自己的小脚丫啃了两下，没多久便睡沉了。
陆向南坐在床沿，两手撑在膝盖上。
“那个大院，规矩肯定多。”
沈秋月把奶瓶放到桌上。
“怕我受委屈？”
“我怕他们一见面就把你当成失散多年的亲人，围着你哭，逼着你认。”
陆向南目光转回她脸上。
“你要是不想去，明天咱们就不去。”
沈秋月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膝头。
“我只是去见一面，又不图他们家的钱，就当是解开一个身世的结。”
陆向南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抱住她。
次日上午十点，国营饭店二楼。
木门推开。
沈秋月走在前面，陆向南抱着珠珠跟在后面。
圆桌旁，林远征已经等在那了。
他身侧坐着个女人，裹着厚厚的灰色围巾，脸色蜡白。
听见推门声，女人搭在桌沿的双手抖得厉害。
林佳夕安静地坐在另一边。
那女人正是谢景瑶。
她僵硬地抬起头，视线定在沈秋月脸上。
只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一声小妹冲到喉咙口，又被她压了回去。
谢景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抽动，硬是没让自己漏出半点哭声。
林远征轻拍着谢景瑶的后背，另一手将一个布包放在桌面上。
绳扣解开，里头是几张泛黄发脆的报案回执，外加一沓厚厚的手写材料。
最上面，压着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里，并排躺着三个包在襁褓里的婴儿。
最右边的女婴胖乎乎的脸蛋，额头上翘着一小撮软胎毛，正咧着没牙的小嘴笑。
这会，陆向南怀里的珠珠压根没懂大人在干什么，她正对着桌上那碟刚上的绿豆糕流口水。
沈秋月拿起那张老照片，把照片举到珠珠脸边。
屋里所有的目光唰地全看过来。
谢景瑶的视线在旧照片和珠珠粉白的小脸上来回转了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