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裴兮若接着道：“我带人从后山悬崖下去，渡过那条河，从谷底绕到祭坛背后, 你带人从谷口正面进攻，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引过去，等他们乱了，我们就趁机把孩子们带走。”
“不行。”楼清策想也没想，拒绝得干干脆脆。
“为什么不行？”裴兮若皱眉，以为楼清策是不信自己的能力。
“那条路太险。”楼清策指着图上那处断崖和那条河，指尖在纸上压得发白, “崖壁几乎垂直, 雨季刚过, 水流又急，即便你有把握下去, 一旦渡河时被发现, 连退路都没有。”
裴兮若把笔放下，她又何曾不知，“那你说怎么办？时间有限，我们来不及安排暗探，正面硬攻，他们很容易拖延到祭祀时间，或者期间将孩子转移走了怎么办？我们现在连他们在谷里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楼清策也站起来, 目光和她对上，谁都没有退让，屋子里静得只听见外头街上叫卖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轻飘飘的，和此刻两人之间那股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楼清策，今天已经七月十四了。”裴兮若忽然放软了语气，像是叹了口气，“再不动手，那些孩子们危在旦夕，我不傻，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楼清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正一点点压下来，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里模糊成一片。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捏得指节泛白，最后终于转过身，低声道：“你留在这里，你刚退了烧，身体还很虚弱，我另派人去。”
“我的身体自己知道。”裴兮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底是毫不避让的执拗，“楼清策，是你点名将我带出来的，现在将我丢在此处又是什么意思?况且我又不是去和那些人近战，我只负责在暗处放箭，接应你们。”
楼清策看着她，良久，终于别开了眼，他知道劝不动她，裴兮若这个人，打定了主意便不会再改，他不想和她继续争论下去。
他不再说话了，沉默地重新走到桌旁，把地图收起，又命人再去请两位老巫祝来卜方位，为防万一，两位巫祝占卜后都偏向落星谷为祭祀地点。
然而就在当夜，前往落星谷打探的侍卫回报，说在山道口发现了几道很新的车辙印，一路往鬼哭坳方向去了。
阿砚急得来回踱步，说莫不是他们临时改了地点？裴兮若出声安抚，“是障眼法，这种祭祀极重视时间地点，不会轻易改变。”
她的语速极快，迅速解释，“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故意留印，鬼哭坳的地势根本不够格做祭祀地，巫祝说了，必须七月十五当日照不到日光，这分明是引我们分兵。”
楼清策点头：“他们怕我们人数太多，说明他们人数在百人以内，甚至更少，不然不会冒风险设障眼法，后面包抄的人可以早些前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对阿砚道，“以防万一，鬼哭坳那边让老周带两个人远远盯着即可，不用靠近，明日行动不变，还是落星谷。”
裴兮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楼大人这是不反对我的计划了？”
楼清策没接话，只转身从行囊里取出一件黑色软甲，递到她面前：“你明日若执意要去，穿上这个，是陛下赐的，轻便坚韧，能挡寻常刀剑。”
裴兮若接过来，入手很轻，甲面细密，像是某种兽皮夹了金线织成，贴着皮肤的一面被磨得极光滑，她没有推辞，道了句谢，便回房去准备了。
行动定在次日寅时，天还未亮，队伍便分作两路，楼清策带六十人从谷口正面推进，裴兮若则带着阿砚和另外十二名精通水性，擅攀爬的侍卫，从落星谷后山的断崖处潜入。
临行前，楼清策走到她身边，替她正了正肩上的黑色披风系带，低声道：“若事不可为，先撤出来，记住，你是郡主，若你出事，陛下和魏国公不会轻放。”
裴兮若偏头看了他一眼，弯唇道：“楼大人也小心。”
后山的路极难走，尤其天还没亮，山间起了薄雾，脚边全是湿滑的青苔和松动的碎石。
裴兮若带着阿砚几人摸到崖边，往下望去，谷底黑沉沉一片，只隐约看见那条河的轮廓，像一条死寂的银带，裹在浓重的夜色里。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绳，一端系在崖顶的老松上，一端缠在腰侧，背好弓和箭囊，深吸一口气，贴着崖壁便朝下攀去。
裴兮若的攀爬技巧是从前在现代学的，她爱好攀岩，大学四年没少在陡坡上爬上爬下，后来到了古代无聊，更是把这项本事练得纯熟，因此才敢如此信誓旦旦的要加入行动。
她像一只伏在崖壁上的壁虎，动作轻而稳，借着石缝里突出的杂草和树根，一步步往下，阿砚几人跟在她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好不容易到了谷底，几人又无声地潜进了河水里，水凉得刺骨，裴兮若咬紧了牙，只用细竹竿浅浅地换气，不弄出一丝响动。
上了岸，差不多到了卯时，天刚蒙蒙亮，几人寻了个山洞休息，巫祝说七月十五阴气最盛在亥时，他们还有时间调整休息，刚好烘干衣物，等待谷口消息。
期间他们派轻功极好的人出去探查，发现祭坛已经架好，但并未有几个孩子的踪迹，众人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分批出去慢慢寻找。
裴兮若轻功一般，就没有出去添乱。
待到夜深，几人趁着夜色贴着谷壁的阴影慢慢往前摸，裴兮若看到谷底果然有一片平坦的台地，上面用白石砌了个半圆形的祭坛，坛上燃着两排绿色的火把，火焰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映得四周鬼气森森。
祭坛后方的岩壁下，有一排木笼，里面蜷着些小小的身影，似乎被喂了药，都昏昏沉沉地躺着，一动不动。
裴兮若比了个手势，示意阿砚和其他人绕到木笼侧面，先把外围的看守悄无声息的解决。
她自己则隐在一块大石后，把箭囊里的箭一支支摆好，数了数，一个四十支，她看了一眼祭坛方向，那边围着十来个黑袍人，正在摆弄着什么器皿，谷口方向还没有动静。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谷口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紧跟着是刀剑相撞的声响，震得谷壁都似在嗡嗡作响。
楼清策带人攻入了，祭坛边那些黑袍人果然乱了一瞬，大呼小叫地朝谷口方向涌去，只留下十人守着木笼。
裴兮若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拉开弓，屏气，第一箭射出去，正中一个看守的后颈，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软倒在地。
第二箭跟着飞出，另一个看守刚转头，箭矢已经穿透了他的咽喉，她带着阿砚等人迅速冲过去，用匕首撬开木笼上的锁链，把孩子们一个个抱出来。
孩子们大多昏迷不醒，只有一个对着侍卫喊了声“娘”，好在胸口的起伏还在，都还活着。
裴兮若松了口气，让侍卫各背一个先撤离祭台，沿着来路往河岸撤去，她和阿砚断后。
走出不远，忽听得身后一阵喊声，原来是有黑袍人折返回来，发现了他们。
裴兮若不等他们开口呼喊，就引弓搭箭，三个黑袍人追在最前，她三箭出去，两人倒地，另一人用刀挡开了箭，朝她直扑过来。
裴兮若来不及再抽箭，抬脚便朝对方胸口蹬去，借着那人后退的势头，她抽出腰后匕首，一刀扎进他肋下，血溅了她满脸。
她甩了甩手，继续撤，到河边时，楼清策已经带着人从谷口那头压了过来，双方在河边会合。
楼清策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见了她，眼睛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受大伤，才转头指挥人把孩子们先送走，又安排了护送的人。
裴兮若一路射箭，直至箭囊射空，一直到打斗结束时才觉出右手手腕疼得厉害，方才拉弓太急太频，腕骨处肿得高高的，整个手都在打颤。
楼清策站在她旁边，一眼便看见了，把她的手腕托过去轻轻揉了两下，裴兮若疼得抽气，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轻点！”
“忍一忍，淤青揉散就好了。”楼清策说，声音还是那副死人样的平静，但托着她手腕的动作却轻了不少，“等回了镇上，再让大夫给你看看。”
裴兮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望着头顶缓缓亮起来的天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楼清策侧头看她，她脸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上，嘴唇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心又开始不可抑制的跳动起来，他好像比想象中更喜欢眼前人。
祭祀主谋被缉拿，剩下的审问不是裴兮若的事，她此刻被魏国公按在家里养伤，不许出门。
裴父听说她在云安县又是遇刺又是淋雨，回来时还带着伤，心疼得胡子都要揪掉了，连沈怀舟也寸步不离地守着，端茶倒水，熬汤喂药，比魏国公还上心。
裴兮若躺在床上，手腕上裹着药布，被裴父和沈怀舟两人一左一右地盯着，活像个重病号，她几次起身想去大理寺看看后续情况，都被裴父摁了回去，说天大的案子也没她身子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