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老实养着，直到这日入夜，冬青从外头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嬷嬷传话，问郡主何时过去，永春巷那边，江公子这些日子情绪不对，闷闷不乐，似乎连看书都没什么兴致。”
裴兮若皱了皱眉，借着夜色换了身不显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上了那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她差点忘了还有个男主，真是忙忘了。
第64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25)
裴兮若到永春巷时, 已近亥时。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余下几盏半明不暗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亮, 映着她匆匆而过的影子。
嬷嬷早得了消息, 在后门口等着，见她来了，一边替她解披风一边压低声音道：“郡主可算来了，这些日子公子也不知怎么了, 整日里魂不守舍的，饭用得也少，书也不怎么翻，常常在廊下一坐就是半宿。”
怕裴兮若怪罪，她补了句：“奴婢怕他闷出病来，这才急着递了消息。”
裴兮若嗯了一声，没多问, 只让嬷嬷不必跟着, 自己往西厢房去了。
她穿过前院那几棵半落海棠, 绕过回廊，远远便瞧见江湛的房间亮着灯, 门半掩着, 里头有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人在急急地走动。
她推开门，只见江湛正站在铜镜前，似是在整理衣襟，闻声转过头来，先是一怔，随即耳尖便红了, 半晌才低低叫了一声“郡主”。
裴兮若倚在门框上，没急着进去，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大概是许久没见的关系，男主如今越发漂亮了。
江湛今夜穿了一身玉色的软缎袍子，料子极薄，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珍珠光泽。
领口开得并不低，却恰好露出一小段修长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银丝腰带，勾出一把窄腰，下头是一条月白色的宽腿裤，走动时带起微微的褶，像水纹一样荡开。
他的头发半干，松松披在肩上，没有束冠，只从两侧各挑了一小缕用一枚白玉小簪别在脑后，那玉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和窗边插着的花枝一个模样。
他像是刚洗过澡，眉目还带着潮气，睫毛根根分明，眼尾不知是不是被水汽蒸的，浮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红。
烛火跳跃，他整个人站在灯影里，像一尾刚刚化成人形的精怪，既清且艳，惊心动魄。
裴兮若一时没说话，江湛被她看得不自在，垂了眼，有些期待的小声道：“郡主怎么这样看着我？”
“看你好看。”裴兮若大大方方地夸了一句，走进来坐下，顺手把冬春准备的礼物放在桌上，“我还以为你病了呢，嬷嬷说你茶饭不思，我看你倒挺精神。”
江湛站在铜镜前没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怕裴兮若误会他故意装病，他上前一步着急解释，“不是，我只是许久不见郡主，有些挂念，并非故意装病。”
他知道自己今夜存了别样的心思，得知裴兮若要来，他才如此认真收拾打扮，只希望不要像上次一次，让她只说两句话就生气走了。
这些日子，裴兮若总也不来，他一个人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丫鬟小厮不与他说话，嬷嬷又总是板着脸，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裴兮若与他相见的仅仅几面。
每次都匆匆忙忙，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坐下说过话，曾经是不合适，如今他很想她，很想听她说话，想她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看向自己。
原来在这世上，能同他说话的人，肯照顾他的人，愿意对他笑的人，现在只剩裴兮若一个，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只知道再这么孤独下去，自己怕是要疯了。
于是江湛想起来裴兮若最喜欢他的脸，他开始学着打扮自己，甚至悄悄问过青松青竹，女子可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可惜青松青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也是他一个小厮怎会研究这些。
他便向青梧打听，专门弄了这身装扮，青梧说这种装扮“像是裹在薄冰下的春水，清冷之下暗流涌动，越素越诱。”
镜子里的人果然好看，比平日更精致，可他不确定，这样打扮能不能投裴兮若所好。
“过来。”裴兮若朝他招了招手。
江湛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大抵是不讨厌的。
他依言走过去，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她对面坐下，而是走到她身侧，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她，轻声道：“郡主，我替你揉揉手腕吧，我听嬷嬷说，你在外头受了伤。”
他似有些羞涩，低头露出纤细的脖颈，“一直都是郡主帮我救我，我也想……做些什么，回报郡主。”
裴兮若有些不可思议的眨眨眼，她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是走错地方了？江湛怎么这么乖巧！他的高冷呢？简直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也太犯规了！
她今日来，本只是怕江湛情绪不对，出什么岔子，没想到这人不仅没闹，反倒主动得让人招架不住。
赏，她要好好赏嬷嬷一顿，她可不觉得凭自己就能让江湛改变如此大，想必嬷嬷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心中震惊，但裴兮若一点没表现在脸上，她没说话，怕自己语气太愉悦，只把受伤的右手递了过去。
江湛让人取来热水浸湿帕子给裴兮若敷在伤处，眼中满是小心和心疼，他这才有机会观察这双曾经救过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生得长，却并不细弱，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是常年握弓留下的，那茧贴在他指下，带着她身上的温度，不粗粝，反而让他鬼使神差地多碰了两下。
裴兮若觉得有些痒，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腕骨跟着轻轻一颤。
江湛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腕侧那点淤青上，心头像被小虫啃了一口，既酸且软，他伸出自己的手，托住她的手，极轻极轻地在伤处揉按起来。
他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因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抖，裴兮若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从哪儿学来的？”
江湛耳尖又红了，却不肯停手，只低声说：“我……自己琢磨的。”
从哪琢磨的，他没好意思说。
点到即止，裴兮若没再逗他，“谢谢，你的手艺很好。”
江湛揉了一会儿，又起身去拿了一个小瓷罐来，他解释道：“这里面是和着药油的脂膏，对跌打损伤好，我之前用的……”
不太想提起之前受伤的事，他的话戛然而止，他重新蹲下，把她的袖口往上折了折，用指尖刮了一点药膏，抹在她的手腕上，然后慢慢推开。
那药膏带着一股淡而凉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渗进皮肤，其实这伤早就没什么大碍，不过裴萧山重视，裴兮若自然当个乖女儿。
裴兮若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他突如其来的温顺而生出的警惕，也慢慢软了下去。
是的，裴兮若以为江湛是要向自己提要求才如此乖巧，其实只要不过分也没什么不能答应，但江湛全程一句都没提。
上完药，江湛又打来一盆温水，拧了帕子，替她把两只手都擦了，仔细细致，他的动作轻得不像话，像是在触碰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裴兮若原本还有几分不自在，但很快便也坦然地受了，她决定许江湛一个不过分的要求，这样也算礼尚往来。
江湛并不知这些，若他知道怕是只觉得伤心而非高兴，他每一下擦拭都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依恋。
“郡主。”他收拾完水盆，重新站到她面前，声音轻轻的，像在央求，“天色晚了，你今日……别走了，好不好？”
裴兮若抬眉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的目的?算了，反正她也准备答应他一个要求。
江湛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像是怕被拒绝，拉着她的衣角，瞧着很是可怜。
裴兮若本打算逗他一会儿，自己先被诱惑到，她点了点头，及时开口：“行，看在你这么贴心的份上，就答应你了。”
江湛的眼中忽然亮了一瞬，像是暗室里陡然跳起的两点星火，他忙不迭地起身去正房给她铺床，又问她要不要再添个炭盆，要不要再倒盏热茶。
这些其实都可以让丫鬟小厮去做，但裴兮若看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就没打扰，“嗯，秋夜寒凉，还是你想的周到。”
眼看着江湛要端盆亲自给自己洗脚，裴兮若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过来，陪我坐会儿。”
江湛眼中似有可惜划过，但他不会违背她的命令，听话地坐回她身边，却比从前离得更近了些。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江湛努力找话题，“你这些时日在做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怕她误会，他又急忙加了一句，“我不是打听你的行踪，就是有些好奇，不说也没什么。”
反正也不算什么机密，裴兮若便把自己这些天在外查孩童失踪案的事，拣着能说的跟他说了。
她口齿伶俐，讲得绘声绘色，说到惊险处，江湛的眉头便不自觉地拧起来，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