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清策在外面的火堆旁坐着，隔着那道“帘子”，正好能看见凹穴内透出的那点暖光，他想进去看看她的情况，可又觉得不妥。
孤男寡女共处一洞已是不得已，若再进去，对她的名声总归不好，楼清策再次后悔带裴兮若一同出门，是他考虑不周。
可裴兮若显然已经烧得迷糊了，退烧药没起太大作用，她蜷在毯子里，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楼清策起身走近仔细听了片刻，才听清她是在说“冷”。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剑穗，又松开，反复几次，到底还是下定决心，他走到凹穴口，低声道：“郡主，冒犯了。”
里面没有回音，只有细细的，发颤的呼吸声。
守着火堆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这……他们只能权当没有看到。
楼清策侧身进去，凹穴里的火光很暗，裴兮若缩在角落，额头抵着石壁，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他蹲下去，把滑到腰间的薄毯重新拉到她颈下，再摸出帕子用雨水沾湿，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
那帕子凉凉地贴上去，裴兮若似乎舒服了些，眉眼渐渐松开，身子却往他这边拱了拱，迷迷糊糊地说：“爹，我好冷。”
楼清策的动作僵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坐到了她身后，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把人轻轻捞进怀里。
裴兮若意识全无，只觉得身边多了个暖源，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了钻，脑袋埋进他颈窝，楼清策僵坐着，浑身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一个人，臂弯里的她轻得不像话，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地扑在他颈间。
她离得太近了，近得他能看见她被烧得微微皱起的眉心，被咬得发红的唇瓣，和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
楼清策垂下眼，用目光一遍遍地描她的眉眼，他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这山洞里的火太大，烤得他心口发干，连呼吸都是烫的。
“回京之后，我就去国公府提亲。”他对着烧得人事不知的裴兮若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这句话，他反而平静下来，伸手替她把额上的帕子翻了个面，又用指尖拨开她黏在颊边的碎发。
裴兮若难得安静，不张牙舞爪，不冷嘲热讽，乖得像个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小孩，让人心疼。
楼清策就这么守了一整夜，天快亮时，裴兮若的烧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他探了探她的额头，已经不像夜里那般烫手。
他心里绷了一宿的弦松下来，低头看她，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着，唇色因缺水而有些发白，却越发衬出五官的明丽。
楼清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她额头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只有唇瓣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可他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直起身，正要把她放回毯子里，裴兮若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裴兮若的意识还混沌着，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她盯着近在咫尺的楼清策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毯子，后脑勺靠在他臂弯里，整个人几乎被他拢在怀里。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楼清策，你好大的胆子。”
她声音还是虚的，可那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已经回来了，楼清策没松手，只看着她，不躲不避，开口解释，“你昨夜一直喊冷，烧的滚烫。”
至于那个吻，他不好解释，也没有解释。
“我喊冷你不会去再升一堆火？堂堂大理寺卿就这么死板！”她顿住，耳根爬上一层薄红，不知是烧的残余还是被气的，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先出去，我要换衣裳。”
裴兮若怎么也没想到她和楼清策还上演了一场古言男女主常见剧情，就像她说的，楼清策不傻，给她取暖的方法不少，他非选这种，可见其心思不纯。
裴兮若只觉得头疼，楼清策何时对她有了这种心思?她要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中，刚想说些重话让对方死心的裴兮若忽然想起江湛，不，暂时还不能这么做。
楼清策愣了愣，他与女子相处不多，也不知道裴兮若是真心实意还是羞涩别扭，依言松开手，又把她身上的毯子仔细掖好，才起身退出凹穴。
他走到洞口，几个侍卫已经醒了，正围在火堆边啃干粮，其中一个见了他，忙把水囊递过来，楼清策接过，仰头喝了一口，目光却还落在凹穴的方向。
他刚想折回去找裴兮若说提亲的事，阿砚忽然从洞外跑进来，手一撑膝盖，喘着气道：“大人，老周带人找来了！还有，那些刺客的尸身上都搜过了，左肩刺着同样的纹，是一种三足乌纹。”
阿砚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咱们之前查过，那是南边一个巫祝世家的死士标记，而且，属下在一具尸体的腰间搜到了这个。”
楼清策拆开一看，是一卷薄薄的黄绢，上头用朱砂写着几行极小的字，是一张祭祀名单，列着十个男童的姓名和生辰。
其中九个已被画了勾，六个是报了失踪的孩子，三个他们根本没查到，最后那个名字后头画了个圈，正是昨日刚失踪的那个孩子，楼清策把黄绢收进袖中，眼神冷得能结冰。
裴兮若换好衣裳从凹穴里出来时，正好看见楼清策站在洞口的晨光里。
雨停了，天光大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楼清策的侧脸被光勾得轮廓分明，额角那道伤已经结了暗色的痂，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雷厉风行。
他听见脚步声，转身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湿漉漉的晨雾里撞了一下，裴兮若先移开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利用楼清策的喜欢。
当然，主要是对上楼清策这种嫉恶如仇的人没太大把握，她怕把自己玩进去，只暂时有贼心没贼胆。
楼清策也没说话，只把阿砚找来的那卷黄绢递到她手里。
裴兮若展开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她仔细将黄绢上的生辰和手中失踪名册一一对应，又数了一遍，最后抬头说：“九个已经画了勾，说明孩子都还在他们手里，最后一个刚失踪，应该还没送到地方，他们或许还在等人。”
楼清策点头：“老周带人到了，我们先下山，调集人手，按这上头最后一个孩子的身份，查他家附近有没有藏人的地方，顺便调查这几日所有的外来人。”
裴兮若把黄绢折好递还他，看着他：“祭祀在七月十五，我们还有时间，若是能推断出他们祭祀的地方就好了。”
楼清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仍旧有些发白的脸上，低声道：“你回镇上客栈先歇着，剩下的事我来。”
“不用。”裴兮若咳嗽一声，声音还是虚的，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利落，“这案子我既然来了，就要亲手了结，走吧。”
她说着便朝洞外走去，步子还有些软，但挺直了腰，不让人看出半分退意。
楼清策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后背上，那上面还沾着昨夜他外袍留下的一点血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回到镇上后，裴兮若只在客栈里换了身干净衣裳，灌了两碗姜汤，便又坐到了楼清策的房里，把那份祭祀名单和云安县周边的地形图并排铺在桌上。
楼清策劝她去歇着，她头也不抬，只拿笔杆子在图上圈了几处：“别废话，过来看。”
楼清策便不再多说，走到她身旁坐下，裴兮若的头发还是半干的，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伏案的姿势在颊边晃。
她神情专注，眼底虽还带着低烧后的倦色，人却已经全然进入了查案的状态，和昨夜蜷在他怀里发抖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喝了口茶道：“我之前让巫祝算过，生祭孩子的生活之地和祭坛不宜相距太远，因此祭坛一定设在云安县附近，从昨天那条山路往北，一共有三处山谷，都适合做祭坛。”
“第一个叫青羊谷，离官道近，但离城远，不方便转运孩子，第二个叫鬼哭坳，名字不吉利，但地窄林密，易守难攻，第三个叫落星谷，地势最开阔，谷底有片平坝，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窄口出入，北面正对玄武位，南面是一条溪，水势平缓。”
她顿了顿，用笔尖在落星谷的位置重重一点，“若三选一，我会选这里，越靠水，离阴气越近。”
楼清策垂眼看着那张图，目光在落星谷的地形图上来回扫了几遍，沉声道：“落星谷虽最合形势，可入谷只有一条道，若里面的人早有准备，我们进去容易，出来难。”
第63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24)
裴兮若用笔杆在图上轻敲了一下, 眼睛明亮，“所以，我们得里应外合。”
楼清策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 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