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彼此沉默一阵,心中皆有所想,林臻仍沉浸在在宁府看见的,父亲留给永安侯,准确来说,是留给皇帝的信里。而白策则思虑着是否要将林玥与他那段经历告诉林臻,到底是他对不住林玥,或许他该向她的阿姐坦白。
“林姑娘……”
话到嘴边,他却改了主意——这事终究该先问过玥儿。
“林姑娘若是身子不适,便早些回房歇着罢。”
话音甫落,忽有几人翻墙而入,疾速掠至林臻身后,在她尚来不及发出声音前,捂住她口鼻。
他们皆身法了得,动作利落干脆,即便如此,仍没能逃过白策耳朵,他立时站起身来:“林姑娘?”
无人回应后,他登时大喊道:“林姑娘!林姑娘!”
他一面喊着,一面朝着细微声音消失的方向追去。
林玥的房间离前厅最近,闻声她率先跑出来,循着声音追出府门外,却只能看见白策追逐的身影,林臻等人早已不见。
“林姑娘被人掳走了!”林玥追上前,白策急道。
她拦住白策,道:“不要追了!”
他不解地回头望向林玥,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他默不作声地冷冷拨开林玥抓着他胳膊的手,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追。
林玥并不曾注意到他态度的突然转变,仍赶上前拽住他:“别追了!早就追不上了!”
白策执拗道:“我还记得他们的声音!”
林玥觉得他莫名其妙,放弃阻拦他,道:“我去找季濉救人。”
白策再次与她意见相左,反道:“你在家里等着,让红叶备马车,我去找他。”
“说什么笑话!”
哪有让一个瞎子去奔波,她好好端等在家的道理?不过她没空与他争辩,只加快脚下的步子,向里跑去。
谁知今天的白策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格外执着与强势,他竟拦住她,“你不能去,要去便让红叶去!”
林玥终于回味过来,“你——你是疑心我非真心救阿姐?”
白策沉默如山。
“你!”
“玥儿……我不能让你做日后会后悔之事。”
林玥又羞又恼,最后哭道:“你在说什么疯话!那可是我阿姐啊!”
第53章
林臻被一阵异响惊醒。
“嘘——”
她朦胧睁开眼,扎着双丫髻的少女蹲在榻旁向她挤眉弄眼,旋即响起一阵叩门声,门外有人问道:“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少女祈求的眼神看着她,连连摆手。
林臻不明所以,讷讷地应了一声:“没有。”
少女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歇了片刻,拍拍衣裳站起身,见林臻神色怪异地盯着她,她讪笑道:“我是琼华宫偷跑出来的宫人,他们虐待我,我、我不堪受辱,便跑出来了。”
林臻仍旧蹙眉看着她。
她又道:“你呢?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新入宫的娘娘?”
这处宫殿她早事先探查过,根本没有人住,她是前天就躲进此处的,连着两日,也没见着个人影,只能有这一种解释了。
宫人?娘娘?
“此处是哪里?”林臻问道。
少女睁开大大的眼睛,俯身靠近她,一面端详,一面呢喃道:“这样好的皮囊,竟是个傻子呢,怪不得会被送进宫来。”
宫里……皇宫?
她猛然坐起身,大步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雕栏画栋九重宫阙映入眼帘。
她竟真的身在皇宫,林臻难以置信。
可是……是谁将她带进宫里的?她隐约只记得自己是被人迷晕的。
瞥见门外垂首欠身的侍女,林臻问道:“你可知晓是谁将我安排至此处的?”
“回姑娘,是王公公。”侍女回道。
林臻忽然意识到她并不认得宫里的任何人,即便问出结果也没有什么意义。
她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何意图,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便没有再问。
腹中不合时宜地响起低鸣,林臻尴尬地提袖掩住腹部。
训练有素的宫人面不改色,只福了福身子,道:“姑娘稍等,奴婢这便去传膳。”
她昏迷中已过了一日一夜,腹中饥肠辘辘,可当精美佳肴饭摆在她面前时,却食欲全无。
不知季濉会不会以为她又蓄意逃走,而迁怒妹妹和其他人。
“姐姐……要不然,你也吃点儿?”少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红唇被油脂浸得盈润发亮,饿了两日的肚子终于打住了底,她才记起这顿饭属于眼前的女子。
林臻将一碟炙鸭肉往少女身边推近几分,“你吃罢。”
“对了,你可认得王公公?”
少女微微蹙眉,忙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思索着回道:“我只认识一个姓王的公公,内总府总管,紫宸殿的首领太监王腾,他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你莫要得罪他。”
吃人嘴软,她决定提点提点林臻。
是陛下的旨意?
林臻不敢确定。
若是陛下旨意,为何不是明旨召见?
林臻并无头绪,只能静待。
出乎意料地,几日下来并没什么动静,除了守在门口伺候她饮食起居的侍女,再无旁人来。
那侍女也并不限制林臻的自由,她可随意走动,加上从那少女口中套出的话,几日下来,她已大致知晓皇帝日常处理政务会见大臣的几个宫殿所在,却也不敢冒然求见。
这日,林臻又如往常一样在宫殿后的湖边闲走,今日湖边她常坐的亭中已有人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林臻原打算折返回寝殿,却见那老伯忽而站起身,面色紫胀,举止怪异。
林臻快步上前,瞥了一眼桌上棋盘旁的一碟荔枝,当机立断,将老伯按在桌缘,用手肘发
力,逼出了噎在他喉咙的核仁。
老伯大口喘气,林臻将他扶着坐下,她还尚未来得及松口气,远处有人高声喝道:“放肆!快放开陛下!护驾护驾!”
待回过神,她已被闻声赶来的禁军押着跪下。
王腾气喘吁吁地领着太医跑来,一面喘息一面道:“快、快给陛下诊脉。”
待确认皇帝安然无恙,他才放下心,气息平缓后,立时发号施令:“将这刺客拿下!”
皇帝笑着摆摆手,“是她救了朕,起来罢。”
林臻怔了半晌,声线微颤,俯首请罪道:“罪臣之女林臻——叩见陛下。”
皇帝神色微顿,视线落在她跪俯的脊背上,目光却好似透过她在看着别处,他徐徐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原来是你,坐罢。”
皇帝看着她,温和地笑道:“林云峰的女儿,应该会下棋罢。”
林臻讷讷地坐在皇帝对面,仍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最后在王腾的轻咳提醒下,才回神道:“民女略知一二。”
皇帝不语,只笑着将一枚黑棋放入棋盘,看向林臻。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林臻心里疑窦丛生,她全然没有想到这个白发横生的老者,竟会是当今陛下,她隐约记得,陛下不过是四十出头的年纪。
不过陛下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她出现在宫里,想来这确是他的授意。
可是陛下为何会这么做?
她醒来时已被人从头到脚换了衣裳,她的信连同贴身衣物一起不见了。
她的信会在哪里?陛下是否已看到她的信?
父亲的那封信,虽说是交给永安侯保管的,但却是写给陛下的,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奏表。
从她拿着信走出宁府,便已在脑海中盘算该如何面见陛下,将此信面呈陛下。
但如今陛下就坐在离她咫尺的距离,她竟不知如何开口。
陛下一袭素灰杭绸常服,仅以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发,姿态温和,平易近人,思及陛下在三皇子叛乱之事的处置上也仁善之至,她本应放松,却总莫名感到迫人的压力。
林臻赶走心中杂念,将心神收拢于棋局之上,手执白棋,缓缓放下去。
她一旦专注起来,便如入无人之境,落子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不留一丝余地地将皇帝逼入绝境。
“陛下,口渴了罢?”王腾适时地给皇帝奉上一盏茶。
林臻长睫微颤,将快要落下的棋子举起,思索良久才放下。
一刻钟后,棋局胜负已分,王腾笑着恭维道:“陛下运筹帷幄,落子如飞,颇有国手之姿啊!”
皇帝笑着瞪了王腾一眼,转对林臻道:“莫要被这个糊涂东西影响了,你只管按你的想法下棋便是,这可是圣旨。”
林臻耳垂微红,低声应是。
日影西斜时,皇帝已连败五局。
他坐直身子舒展手臂,面色稍带几分不悦,问道:“什么时辰了?”
王腾回道:“回陛下,酉时三刻了,长生殿已备好晚膳,等候陛下起驾回宫。”
皇帝站起身,脸上复带起笑意,对林臻道:“与朕一道用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