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说不了话的人所说的话,才更具说服力。
*
朝中久久没有永安侯的消息,念其劳苦功高,准其以一品武臣礼归葬,轻敌冒进却也是他的失职,功过相抵,削去其永安侯的爵位,保留林氏诰命身份,不牵连宁府众人。
林氏前来还愿,甫一出殿堂,便被一行人“请”去一处偏僻禅房。
再出来时,已面如白宣步履虚浮,被两个婆子搀扶,踉跄着走出来。
她原想速速离开,却被突然出现的人拦住去路,愤怒驱散了惊惧,她怒指着那人道:“原来是你!”
第52章
禅院外,林氏所带的丫鬟婆子皆被屏退在院外,唯有几名带刀侍卫矗立在房门口。
林氏强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强作镇定道:“你这是何意?”
“林臻别无他意,只是想让姑母知晓孟良誉是什么样的人,您想从他的手里护住信,是不可能的。”林臻态度诚恳道。
“国公府勾结三皇子意图谋反,犯上作乱,孟首辅不过是大义灭亲罢了!”片刻,林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道:“再说,孟首辅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你今日强行让我去见那个谋逆的疯妇,是何居心!”
事到如今,林氏还欲隐瞒那日与林臻一同入宁府拜访的人,林臻不屑费口舌去拆穿她,只继续道:“姑母竟还要装糊涂吗?方才足足在禅房半个时辰,姑母难道就没从贵妃口中听得点什么?”
“还是需要我来说与姑母听——”
“住口!”林氏骤然打断她的话,呵斥道:“她是逆贼之母,又是一介疯妇,所言也是叛逆之词,我劝你也慎言!”
方才禅房内贵妃的呓语犹在耳边——十句有八句都在控诉孟良誉的负心背叛,虽是些支离破碎的疯言疯语,却也不难拼凑出完整的事实。
可正如他那日对自己所倾诉的那样,像他这般出身寒门,毫无根基之人,若想攀上权力巅峰,必会比常人多千倍万倍的艰辛。
那些见不得光的心计与手段,或许只是情势所迫。
如若当初兄长不执意分开他们,强将她嫁于永安侯,她与他,也许都不会到今日如此地步。
彼时林臻年纪尚小,并不知晓姑母与孟良誉的旧事,她只想尽可能让姑母看到孟良誉的恶性,从而交出信,站在她这边。
见林氏仍不肯松口,林臻只得般出一个她自己还不曾证实的猜测,作最后一搏:“她是叛逆之人,孟良誉又何尝不是!姑母可知三皇子的真实身世?他缘何会一意辅佐资质平平的三皇子,她又是如何一步步走上贵妃之位,如今又为何会发疯?”
“虎度尚且不食子,姑母,他根本就——”
“住口住口!”林氏愤而拍案,心底的慌乱已彻底显在面上了,只有口中仍执着地否认着,“你、你在胡说些什么!诋毁皇家血脉乃是重罪!”
若她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小姑娘,即便听到这样的话,她仍会义无反顾地相信孟良誉。
毕竟,彼时的她曾认为,唯有她才是他的真命天女,纵使他真有兄长说的那般不是,对她却是真挚热忱的。
如今她身为人母,心境已不似当年。
她很想像方才一样说服自己,却发觉根本做不到,或许人终究会改变,亦或许自己竟真如兄长所言,从来不曾真正了解他。
若他真是如斯衣冠禽兽,她怎敢将信交于林臻,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偌大宁府现下都系于她一人之上……
林氏蓦然起身,她想像往常一样逃离,一样回避林臻。
可今日的她却未能像往常一样如愿,林臻端坐桌前,纹丝未动,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片:“今日若不说出信件所在,恕林臻不能放姑母离开。”
“我与季濉的关系,正如您心中所想,现下外面都是他的人,只消我一声令下,便会尽数听我差遣。”
林氏万没想到会从林臻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惊愕地半晌说不出话,许久才怒道:“林臻,你不要忘了,我仍有一品诰命在身,你胆敢私下扣押命妇!”
“姑母可以试试,我敢不敢。”林臻回眸慢慢道。
*
问到信件所在之地,林臻便急推开门,正迎面撞上季濉。
事实上,季濉并没有派一兵一卒供她驱使,只是恰好今日他也有事要在大觉善寺处理。
她方才所言,只是为了吓唬住姑母。
林臻不知他是何时来门口的,她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方才清冷迫人的目光不由因心虚而有几分躲闪。
幸而季濉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只听得他问道:“事情办妥了?我稍后还要见客,让石竹先送你回去罢。”
林臻亦正色道:“姑母受了惊,可能要在里头歇息一阵子,稍后你能否派人将姑母送回府上?”
季濉点点头:“交给我便是,那你呢?”
林臻道:“我需要一匹马,先去宁府一趟。”
季濉转头向石竹道:“将我的马牵来,”接着对林臻道:“我的马在后院,它认得你,骑起来会更得心应手些。”
林臻点头应了。
看着林臻纵马离去的方向,季濉嘴唇抑制不住上扬。
“忠勤伯世子到了,请将军过去。”石竹道。
季濉收起唇边骄傲又餍足的笑意,正色道:“带我过去。”
*
忠勤伯世子虽只是从四品的神枢营坐营官,却是神枢营统领的参将,季濉手里唯一缺的那块宫城布防图,从他手里拿到了。
“大将军,英国公谋逆一案,不会牵连至家妻罢?”
季濉将布帛掖回袖中,笑道:“世子如此识时务,夫人自然安然无虞。”
*
烈日灼灼,粉衣蓝裳的妇人在丫鬟的陪侍下站在寺门外神色焦急地等待着,绢帕被紧紧绞在指尖,额间花钿也被细汗浸得微微晕开。
不时,季濉一行人从寺庙出来,打马离去,妇人的心不由揪得更紧。
直到那抹熟悉的灰青色身影映入眼帘,方才眉眼稍霁,趋步上前问道:“如何了?”
男子扶住妇人的肩,顺手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日头这样毒,怎么不在车里候着?”他压低声音,揽着她:“先回车上再说。”
姜玉嫦早已迫不及待,英国公与三皇子谋逆之事一度闹得满城风
雨,姜姓人人自危,她这姜家贵女更是一朝从云端跌落泥潭,成了人人避讳的过街老鼠。
当年她与季濉婚事不成后,便被父母兄长怨怪无能,恐她因此事跌了身价,便火急火燎地替她寻找新的亲事,好争得最大的利益。
对兄长的最大利益,对表兄的最大利益。
她心高气傲惯了,因不服父母之命,偏生选了他们最看不入眼的忠勤伯世子。
他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好在肯处处听由自己,不料此回姜氏大难,不少官员怕牵连自身甚至休妻以证忠贞。
在此关头,丈夫竟横了心保她到底,甚至敢求到季濉头上。
实则不论结局如何,她已心满意足。
思及感伤处,姜玉嫦不禁落泪。
世子忙捧住她的脸,笑道:“怪我怪我,让夫人受惊了,莫要担心,今日已得了他的承诺,剩下的便看天意了。”
“不过为夫私心想着,上天应不至如此残忍地要取你我夫妻性命。”
听见他要与自己同进退,姜玉嫦眼泪更是扑簌簌往下落,却在唇角绽开笑靥:“才不会呢。”
阳光透过树梢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马车在光影中穿梭着缓缓离开。
*
“红叶,阿姐可告诉你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林玥问道。
红叶摇摇头。
“那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林玥又问。
红叶还是摇摇头。
近日发生了太多事,眼见午饭时辰到了,阿姐他们竟然还没有回来,林玥不由心慌。
“玥儿,你的脚伤刚好,别走来走去了,快坐下歇歇罢。”白策从屋子里端出来一碗药,放在前厅桌上。
林玥不禁朝遮在白策双眼上的白绫瞪了一眼,有时她真的怀疑他是装瞎而不是真瞎。
林玥坐回桌前,咕嘟咕嘟喝完了药,她不知道白策给药里放了什么,他熬的药就是不似寻常郎中开的药那么酸苦难喝。
外厅实在太热,林玥喝完热气腾腾的药,便落了一身汗,红叶服侍她回房。
林臻神色恹恹地走回家里,甚至没发觉前厅有人,还是白策听见动静先开口道:“林姑娘回来了?”
林臻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凝在他身上,顿了半晌,回道:“嗯,林玥他们都在家罢?”
白策点点头,片刻补充了一句:“季将军还没回来。”
“林姑娘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为姑娘诊脉吗?”
林臻闻言微怔,白策敏锐的感知力她是知道的,便道:“是有一点,歇歇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