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季濉回过神,缓缓将撩着轿帘的手放回膝上,不自觉地,他的手在发抖。
“停下……停下!”
季濉喊得急,车夫还未来得及勒停马车,他已大步夸出,从车辕上一跃而下。
他抬眼四顾,入目皆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周遭仿佛霎时寂静下来,耳边只余心房内奔腾跳动的声音。
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甚至无法喘息,他只觉头晕目眩。
“将……主子!”石竹快步追上来,扶住身形不稳的男人,他警惕地扫视一周,低压声音问道,“主子,有何异常?”
季濉揉了揉额角,轻笑一声:“无事。”
不过是老天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季濉被石竹扶回马车上,继续向李府方向前行。
在离他们不足百步之处,一道白色倩影自卖糖水铺的招牌帷幔后缓缓经过,推着轮椅,进了一家药铺。
“二位要取些什么药?可有药方?”
齐瑜时开口道:“杜仲一两,木香四钱,肉桂一钱,共研细末。”
掌柜应是,命店小二按方备药,而后拿出一本簿子,问道:“郎君是何症状?”
他见面前二人默了一瞬,继而笑着解释:“只是按例问询,郎君简述便可。”
齐瑜时与站在一旁的林臻对视一眼,后者抢道:“夜间未曾歇息好,腰痛。”
掌柜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往轮椅上瞥了一眼,而后轻咳着清了清嗓子,一面写着一面嘱咐道:“郎君如此身体,平日愈该注意保养。”
知他会错意,林臻蹙眉纠正:“是我。”
店掌柜未抬首,只道:“夫人更该注意。”
“……”
此时店小二已包好药,齐瑜时接过后,笑着牵了牵林臻的衣袖,二人方走出药铺。
街上有一卖字为生的书生,确是一手好字,二人不约而同都停了下来。
齐瑜时与林臻的字皆承于林云峰,属同一流派,自然欣赏的也是同一风格。
齐瑜时笑着以高价买下一副赠与她,道:“权当平息夫人方才的怒气了。”
林臻沉浸在飘逸如云烟的字形上,已将方才之事抛之脑后,眼底尽是赞赏之意。
齐瑜时看着面前眼神明亮炙热的女子,忽而想到幼时他老师时常不由自主挂在嘴边天资卓绝的小师妹。
若无五年前那场劫难,或许他们会在某一个晴朗无云的午后相遇……
*
午后,醉心亭。
石案上放着火炉,上面正温着一壶热酒,季濉与布政史李浦和围炉而坐。
李浦和问道:“敢问将军回京之后,那永安侯该如何处置?”
季濉轻描淡写道:“记得给一口水,要让他死,但别死得太轻易。”
轻、轻易?
李浦和不是没去暗室见过那已不成人样的永安侯,他一面觉得后背冷汗涔涔一面笑着连连应是,而后恭谨地斟了两盏酒,斟罢自己先双手端起一盏,敬道:“恭祝季将军此番回京,恰如蛟龙得水,腾云而起!”
话落,李浦和意识到自己急于奉承,竟说得有些过了,有大不敬之嫌,一时双手发颤,不敢再言。
这厢季濉却面色如常,唇角甚至微微勾起笑意,兀自用酒盏“当——”地碰了一下李浦和高举的酒盏,一饮而尽。
李浦和怔了一瞬,忙跟着饮尽,大笑着附和季濉脸上的笑意。
今日天色终于放晴,李氏便带着几位夫人往院子里赏雪,丫鬟嬷嬷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月门走来。
林臻如今是从五品知州夫人秦氏的身份,在这里头属她品阶最低,便跟在最末,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色云纹锦裙,挽着妇人云髻,头上簪几支精致却不繁复的钗子,这般装扮甚是贴合秦氏的角色,丝毫看不出从前林臻的模样。
在季濉李浦和也行至月门时,那一行人早已只剩背影了。
即便如此,他仍被那匆匆一瞥牢牢定住。
他像是被一根线牵着,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将军,这边请。”李浦和以为他认错了路,忙上前指引道。
闻言,季濉终于止住脚步,只是目光如炬,仍旧落在那道身影上。
“这是前两日受邀入府参加元宵宴的官眷,想必夫人见今日天色转好便领她们前来赏景,若是搅扰了将军,下官替夫人请罪。”李浦和作揖行礼道。
季濉眉头压得很低,语气沉沉:“官眷?”
李浦和对季濉的提问一头雾水,犹疑着答道:“……正是。”
季濉没再说话,直至她们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才拔步离开。
对于他异乎寻常的反应,李浦和将其归咎于自己的失误,虽说这位大将军是领着侧夫人一同入府的,但美人对于英雄而言,自然是多多益善。
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往望春楼里去。
当真是失策失策!
将季濉送回房中后,他转头便向管家安顿好此事。
夜阑更深。
躺在季濉榻上的美娇娘却迟迟未将人等来。
她要等的人,此刻正坐靠在西厢房后窗下,抬首怔怔望着天际。
耳边不时传出女子不堪忍受的低。吟。
“嗯……轻、轻一些……”
是他熟悉的声线,却是陌生的音调。
她从未在他怀里如此。
他曾无比渴望她能活着,活着恨他,活着被他恨,他们就该像两株盘结而生的藤蔓,无尽纠缠,永世不休。
此刻,林臻与他只有一墙之隔,他却觉得她离他从未如此遥远过。
竟是比死还要遥远的距离。
她活得甚好,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季濉身处月光照不进的黑暗里,神色难辨。
齐瑜时给林臻按完腰,又用艾草熏了许久,最后才上了药。
结束时,林臻已沉沉睡去。
齐瑜时看着趴在锦枕上的女子,不由轻笑了笑,没想到一向骄傲要强的姑娘,这般怕疼。
到底是他的错,昨夜该坚决不允她要睡在地上
的提议。
床头的烛火燃得正盛,林臻一段雪腰被映得宛若凝脂,但此刻的齐瑜时心内却未起一丝欲念,他仿佛真的是她相濡以沫的丈夫,安顿好妻子之后,静静在她身侧躺下。
*
元宵节的前一日,林臻照例晨起向李氏问安。
因着明日便是元宵了,李氏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安排,寒暄几句之后,便将林臻打发了。
齐瑜时一早就被召去了前厅,林臻便独自在后园子里走动。
这两日天气回暖许多,地上的雪已消得差不多了,只有树上草丛间还覆着薄薄一层。
林臻向来起的早,此时偌大的园子里,只有她一人。
清晨韶光明媚,和煦无风,但她却不时听见窸窸窣窣的雪落声,待回首望去,四下却清净无人。
忽而一阵心慌,林臻忙抚上胸口。
或许是明日他们即将进行的计划让她格外紧张,这两日,她总有这样意乱心慌的时候。
李府的后花园着实不小,林臻坐在池塘边的水榭中,水面虽结了冰,却另添一种意趣。
眺望远处,莹白的园景让她心神渐渐平静下来。
枝头皑皑白雪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耳边雀鸟啁啾,一切都如此宁静而美好。
甚至有些不真切……
自她逃离京城之后,便一直过着这般不真切的生活。
她还是林臻,又似乎已不是林臻。
她将那个千疮百孔的林臻随不堪的记忆一起抛在了京城。
至于他,她不曾敢记起。
水榭后的古树旁,墨色身影似松柏屹立在雪中,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林臻身上。
第39章
入夜,齐瑜时给林臻上好了药,二人便和衣躺在床榻上。
林臻原本该背对着他睡的,却迟迟未转身,反倒轻挪了挪身子,向他靠近,压低声音道:“这两日,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因林臻靠近而呼吸微滞的齐瑜时立时摒除杂念,正色道:“跟着你?”
林臻微微颔首,接着问道:“你呢?可有人跟着你?”
齐瑜时缓缓摇了摇头,他的暗卫已尽数布置在李府附近,明日便要行动,若有异样,他早该收到消息才是。
再者,他们人已身在府上,若要监视,每个下人婆子皆可充作眼线,倒不必刻意隐在暗处,反而更易教人察觉。
林臻垂着头,轻叹一口气,道:“概是我思虑太重……”
“明日一早,我会想办法传消息出去,让他们确认无误再行动。”说着,他将手轻放在林臻小臂上,低声嘱咐道:“明日刀剑无眼,无论发生什么,切记以自身性命为重。”
“嗯,我知道。”
看顾好自己,便是对他最大的帮助,林臻自然明白。
“辛夷明日也会混进宴席中来,她会贴身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