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44)

  季濉靠坐在榻上,冷眼看着林玥俯身一件件收拾着满地狼藉,手指不小心被碎瓷片刺破,便皱着眉头将指尖含。入口中,很快又红着眼眶埋头继续整理。

  她离他很近,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地,他可以看清她每一处眉眼,轮廓。

  她的确很像林臻,这个世上,甚至不缺比她更像林臻的人。

  只要他愿意,便可沉醉在这美梦里。

  梦到底是梦。

  即便有千万个像她的人,也都不是她。

  林臻死了。

  此生,无论何时何地,他永不会再见到她。

  *

  “你可以走了,以后不必出现在我眼前。”

  脑海中回荡着季濉冷冷丢下的话,林玥失魂般得走出房门。

  他的意思……是要放她走了么?

  这是她曾经冒着生命危险也想去追求的自由。

  但不知为何,此刻她却无法从心中捕捉到一丝愉悦。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望春楼的,直至被守在门口的石竹叫住:“夫人,你可认得此人?”

  林玥这才回过神,看向被拦在石竹身后的男人,她几乎脱口而出:“不认得!”

  说罢她就要走开,却听得男人唤道:“玥儿!”

  “我说了不认得你,快滚!”林玥两步走到他面前,厉声道。

  “你身上怎么有这么重的血腥味道?”

  “你受伤了吗,玥儿?”

  “似乎还有腐烂的气息,玥儿,快让我诊一诊!”

  白策用力想挣脱钳制他的人,但他身量单薄又饥饿数日,自然是白费力气。

  林玥并不想理会他,倒是一旁的石竹惊讶道:“你是个郎中?!”

  他无法相信面前这个衣衫破旧,眼蒙白纱的瞎子,竟是个郎中。

  都道眼瞎之人,其他感官皆超于常人,他能一路跟踪林玥,又能第一时间通过林玥身上带着的气息便探知主子伤势,或许是个高人。

  石竹正兀自思量,布政使李府的管事打着伞前来道:“石……公子,我们老爷在后院儿单独设了酒宴,请您主子过去小酌一番,烦请通告一声。”

  石竹点了点头,对一旁侍从道:“先将夫人送回李府,”末了手指向策,“把他也带走。”

  *

  十日后,陈府。

  林臻小心谨慎地整理着齐瑜时胸前的护心软甲,而后将他的外衣一件件穿好。

  朝夕相处数日,不知不觉中,这些事她已做得十分熟练。

  看着林臻眉头紧锁,慎之又慎的模样,齐瑜时轻笑道:“只是去赴宴一场,夫人大可放宽心思,满厅宴席之上,无论样貌与才气,夫人皆属魁首。”

  闻言,林臻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倒不是她心思真在此事之上,只是齐瑜时的话忽而点醒她。

  三日前,齐瑜时收到密信,永安侯并未被俘虏去滇国,而是被关在祁州布政使李康裕的府邸。

  恰在同一日,他们收到布政史夫人的请帖,元宵将近,请他们夫妇二人前往府上小住,共庆佳节。

  他们便想趁此机会,将永安侯从李府救出。

  李氏夫妇原本就对他们疑心深重,戒备万分,此番前行定是凶险,她若将如此忧虑紧张的神情映在脸上,岂不更将他们置于险境之中?

  林臻缓缓吐一口气,抬首微笑回看着他。

  *

  李府。

  醉心亭里,墨衣男子正垂首浅酌,年节后下了一场大雪,几日未消,天气愈冷了几分,男子却恍若未觉,一身单薄箭袖劲装,坐立在亭中,任冷风自身旁吹拂而过。

  不远处的假山后,林玥拢着一袭鹤氅,静静望着亭中的男子。

  季濉说过不准她在他面前出现,心里对他恐惧到底占了上风,林玥驻足半晌,还是默默走开了。

  回屋路上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她下意识探身子瞧了一眼。

  几个小厮围成不大的圈,将手里的荷包丢来丢去,被围在圈里的男子,左右扑抢,但碍于他是个瞎子,屡屡扑空,还要被他们踢来踩去。

  林玥一眼便认出那是白策。

  她原打算置之不理,却实在看不惯他们肆意欺人的样子,便上前呵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大白天的也敢在院儿里这样闹事!”

  正值佳节,府上迎来送往的,这些下人们赏钱都拿到手软,近日主子们管得也松,便免不得私下买些酒吃,吃多了酒,又恰好撞上个瞎子,见他身上竟掉下一枚精美的荷包,一时起意,便拿他寻起开心。

  “原来这就是荷包的主人,你的相好儿啊!”几个小厮哄笑起来。

  更有甚者,踉跄着走到林玥面前,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别说,倒是有几分姿色!”

  浓浓的酒气扑撒在林玥鼻尖,她厌恶地蹙眉道:“给我滚开!”

  “你——”

  这厮话音未落,被突然奋力从地上爬起来的白策从身后重重打了一拳,他气极正要还手,一旁有人盯着林玥看了许久终于清醒了,忙上前将人拦住,在其耳边嘀咕了几句,带着众人一溜烟儿地跑了。

  那枚荷包,孤零零地落在林玥脚边。

  上面绣着的芙蓉翠鸟图样,是她最喜欢的,因此她曾时常戴着它。

  林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玥儿!”

  “玥儿,我知晓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并不是来祈求你的原谅,只是想要亲眼看看……看看你过得是否安好?”

  林府事发的那天,林臻为了保全林玥,将她放在了从兰若寺回城的路上,原想确认事态平稳再派人她接回府,却没有料到自己一回去便再无脱身的机会。

  林玥在亭中直等到夜半时分,仍不见阿姐的踪影,只得徒步回城,不期半途迷路,误入山林受了伤,幸被一采药阿婆所救。

  阿婆待她极好,日日精心照料,不惜借钱为她杀猪宰牛补身子。

  她家里有个儿子,虽有眼疾,却也是个斯文之人,眼遮白纱,在后房的药材堆里一坐便是一整日,唯一起身走动的时候,便是给她煎药。

  她甚是感激他们,直至一日,那阿婆提出让她嫁给白策,她方恍然,一切好处都不是白得的。

  她不愿,白策也不愿。

  腿上的伤好全后她便向他们道了别,没成想当日竟被那婆子强留下来,捆绑在房里。

  再后来,红烛燃起,异香阵阵……

  “够了!我不想再听!”

  “你不该来找我,也该知道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清癯的身影,顿了片刻,将手里的氅衣丢在地上。

  *

  府上管事到醉心亭传话,老爷收到京中来信,言及季濉,特请他前往书房共阅。

  “哎哟,老奴忘了,夫人今日请了几位官眷入府,这会子怕已到了垂花门,烦请贵人随老奴从偏门过去罢。”行至途中,管事突然笑道。

  季濉是秘密入府的,整个祁州无人知晓奋战在宜州的季大将军早已到此地。

  在李府半月余,他

  从不曾见客,更莫说是女客。

  季濉微颔首,跟着管事从一旁的月门绕道而行。

  片刻功夫,林臻在下人的带领下从这扇月门缓缓穿过。

  第38章

  日暮西垂,距李府不远的街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

  季濉扶额坐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石竹坐在下首,沉默良久方壮着胆子道:“将军,属下近日得一医道圣手,不如让他——”

  石竹特意找人试过白策,如他所料,那瞎子当真医术了得,虽说那人是在跟踪林玥时被他抓获,行迹算不得端正,但他并不在意,只要能治得好主子,他便要将他奉为上宾。

  石竹如此煞费苦心,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完,被季濉不耐烦地打断道:“两日后启程回京。”

  “两日后?是孟大人的意思?可您的伤……”

  昨日主子接到京中来信,不必想也知晓定然是孟良誉了。

  只是舟车劳顿,他真怕主子连京城都支撑不到。

  这并非他夸大其词,主子现在的模样,仿佛一个千疮百孔的提线木偶。

  他甚至不希望主子的复仇大业那么快就如愿结束,线若断了,便只剩一堆残败的木头了。

  “老匹夫要我尽快回京,共商奏请立储之事,”季濉缓缓睁开乌黑的眸子,冷笑着继续道:“左不过是不放心神武营继续留在本将军手里,急着拥立新太子,好名正言顺地将神武营交到三皇子手中。”

  石竹听罢很是愤懑,当真是好算计!

  “他们休想!”石竹咬牙切齿道:“将军前脚刚替他料理了永安侯,后脚便想让将军把拿命换来的神武营给交出去,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即便他当年对将军确有救命之恩,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还清了!”

  “况且——”

  石竹兀自说了半晌,抬眼看去,发现主子手半撩着轿帘,眼神却凝滞在轿内,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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