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座的一司史,曾奉命将林臻手脚绑上银链,被作为猎物送去上林苑以取悦季濉,今日见此阵仗,只以为是大将军今日心绪不佳,想来翻一翻旧账,寻那林臻出一出气。
他忙膝行上前,谄媚着回禀道:“大将军来要人,下官们本应立即奉上,只不过前两日坊里不期着了一场大火,那偏僻的院子又不惹人注意,大将军要的人……如今恐怕是交不出了。不过,烈火焚身,她也死得其所了。”
他只顾一味地垂眸禀告,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季濉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
他应答完毕,久久不曾听见回复,终于大着胆子抬首看了一眼季濉,只见后者脸上已阴云密布,薄唇一张一合,说着他难以置信的话。
“信口妄言,即刻杖杀。”
“下官、下官不曾妄言啊!她当真是被火给活活烧死的,烧成了灰啊!”
几个平时与这司史交好的,此刻皆跪出来替他求情,却不料只得季濉的一句:“砌词狡辩,一概杖杀。”
石竹虽想开口阻拦,却又恐惹怒主子,引得他牵动伤口,只得依言命令下去。
一时间,昔日里喧闹靡糜的教坊司大堂宛若人间地狱,哭喊声此起彼伏。
眼见躺在地上的数十人被打的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跪在最前的奉銮终于战战兢兢地从袖中掏出一块莹白的玉佩,哆嗦着双手奉上,鉴于前头几人的下场,他只字未提林臻,只道:“这是下官从废墟下所得,还请大将军过目。”
既然交不出人,那便交一件物出去。
石竹觑看了一眼季濉的神色,见他单手支颐目光落在那玉佩上,便上前将它取了过来。
“将军。”
季濉伸出长指将那玉佩拈在手中,高举起来,对着悬挂在高处的灯笼眯眼看了看。
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上面字迹娟秀地刻着一个宁字。
男人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潋滟的笑意,随着渐渐压平的唇线,他的手越握越紧,手中的玉佩也因承受不住这力道而砰然断裂,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流出。
“将军!”
第28章
甫一回府,偏院便传来阵阵哭声。
红叶和林玥被一起关在屋里,林玥亦得知了阿姐遇难的消息,她扑在红叶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门骤然被人推开,她惊得缩进红叶怀里,双眸圆睁看着跨进门的高大身影。
男人渐渐走近,在她们面前蹲身下来,巨大的阴影几乎将二人整个笼罩。
季濉奔赴火海是红叶亲眼所见,是以,此时她并未像林玥一样恐惧眼前的人,她只是伤心……
季濉的出现让她再次想起那一幕,眼眶里的泪不觉落得更快,她将头深深埋下。
见男人靠近,林玥也哭得更厉害了,她手足无措,圆睁地杏眼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阿姐不在了,他会对自己如何……
她几乎连每一根发丝都是紧绷的,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全身心地戒备着。
季濉甫一抬手,她便吓得紧闭双眼,死死咬住唇,可意外地,身上并没有任何一处感到疼痛,反而脸颊上有微微冰冷的触感。
林玥缓缓睁开濡湿的眸子,愕然望着季濉,他正用指腹轻拭自己眼下的泪痕。
“哭什么呢?”男人莞尔轻问。
“阿姐……阿姐没了……你放过我们吧……”
男人轻柔的动作与话语丝毫不能消弭她内心的恐惧,阿姐曾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支撑,可她不再了……
心性单纯的少女紧攥着红叶的衣角,她双眸含泪望着季濉,竟企图能让这个男人软了心肠,放过自己。
“啊——”
脖颈处骤然被人紧紧攥住,一阵阵窒息感向她袭来。
“本将军说了,她没有死。”
“二姑娘!”一旁的红叶想要出手解救,却很快被人拖到一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玥被季濉掐在手中。
就在少女气若游丝时,男人蓦然松开了手,他看着伏倒在地的林玥,慢条斯理道:“你可是她最在意的人,不能就这么死掉。”
季濉站起身,睨着林玥,冷冷吩咐道:“愣着作什么?还不好生伺候着林夫人。”
直至房门被合上,林玥才缓缓从地上爬起,她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用双手摸索着自己的脖子。
“血……红叶姐姐……血……”林玥张开双手,盯着手上斑驳的血迹惊恐地唤道。
红叶忙跪地帮她检视,片刻后,她开口安抚道:“姑娘,姑娘莫怕,那不是您的血,没事的,奴婢这便去打水来给姑娘梳洗。”
屋子里只剩林玥一人,她蜷坐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子,默然淌泪。
*
大将军府主屋的卧房里,季濉站在窗下,拿着巾帕一下一下擦拭手上的血迹,即便是擦过伤口,依旧面不改色。
“将军,时辰到了,属下来给您换药。”石竹捧着托盘走进来。
季濉将帕子丢进托盘里,淡淡道:“出去。”
石竹端着红漆木盘顿了良久,终是低声应了一句,退出了门。
季濉转身走向床榻,背上洇出的血迹宛如盛开的芙蓉花,他和衣躺在榻上,转动指间的一枚碎玉。
他得到的最后一件属于林臻的东西,竟是那个废物的玉佩。
身下被压迫着的伤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但心口处却是空洞的,麻木的。
那个本该同他纠缠一生的人不见了,那个他最该恨的不见了。
她怎么敢的?
不过,她又何曾真的惧过他?
她只是被他用低劣的手段压制着,她从来都恨他,厌恶他……
那她便该好好活着才是啊!
活着来恨他!来厌恶他!来将他一剑穿心!
林臻,你不是很骄傲么?我如此对你,你就甘愿这样放过我么?
碎玉被他攥在手心,季濉缓缓合上眼,眼前的画面是他被带回林府养好伤的第一天。
披着雪色斗篷的少女临风而立,踮脚瞧着扶梯上修屋檐的下人,她察觉到了他不加掩饰的视线,蹙起眉头侧脸看了他片刻,旋即转过身对屋檐下的几个仆人吩咐了几句,便拂袖离去。
季濉的唇微微勾起。
紧闭的眼眶烫得灼人,她明明那么会生气,那么爱生气……
*
运河上一连数日阴雨绵绵,今日天气难得的好,林臻站在护栏前,远远眺望岸边的墨绿丛林。
不知道林玥和红叶现下到了何处。
或许,她们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这样也好,毕竟,她们的磨难都是她给的。
站了半个时辰,林臻收回视线,转身去往那男子房里。
她抬手叩门的瞬间,门便从里头打开了,一个小厮端着一盘碎瓷片从房里走出,与她擦肩而过。
辛夷拄着拐立在榻前,正端茶递给榻上的男子。
林臻走过去,欲接过男人用罢茶的茶盏,脸上忽然一阵热,她抬眸看向正站在她面前怒目而视的辛夷。
“你跑哪儿去了?你便是这样照顾公子的吗!”
男人目光微沉,甫要开口,便听得啪地一声,林臻靠近了她一步,狠狠一个耳光甩了上去。
“我既不是姑娘的奴,也不是姑娘的婢,还望你自重。”
林臻虽不如辛夷那般是习武之人,身量却要比她高,站得近,便愈加气势迫人。
辛夷根本没想到林臻会还手,她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她乃良将之后,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便是公子也不会。
她将林臻瞪地咬牙切齿,气红了眼眶,却一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在剑拔弩张的二人面前坐着的男人,忽而轻笑了一声,很快,他将手蜷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嗓音低沉:“辛夷,下去罢。”
辛夷将林臻用力剜了一眼,忿忿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这丫头自小被众人纵着,益发没了规矩,今日总算有人能治住她了。”
男子缓缓说笑着,林臻却无法作出回应,她看着被辛夷摔得左右摆动的木门,良久方回过头来。
接过男人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背对着他,林臻垂着长睫淡淡道:“或许,你该将你的起居习惯告诉我。”
男人道:“你说得对,你本就非奴非婢,岭安城一到,便会下船,这些琐事,你没有去学的必要。”
他的声线温和得体,却让林臻心生愧意。
她方才……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林臻不觉将葱指抠紧桌沿,嘴唇微动,方才出去的小厮此时又站在了房门口,截断她的话:“公子的药煎好了。”
林臻抿了抿唇,上前接过木盘,缓缓倒了一碗药,慢慢递给榻上的人。
那是一碗很酸苦的药,隔着很远林臻便闻到了,在男子端起要喝的一瞬,她忽而出声阻止:“等一等。”
林臻转身出了房门,半晌后,袖中揣着一块包好的蜜饯走回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