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34)

  她虽不大喜吃甜食,但这个法子,那个人对她用过,确有效用。

  在林臻回房前,男人已将碗中的药饮尽了,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摩挲油纸,在她抿唇抬手的一瞬,男人浅笑着同她道:“明日我会告诉辛夷,让她在船上另雇人来,

  你只在船上好生歇着便是。”

  片刻的沉寂后,林臻将蜜饯藏回袖中,双手接过药碗。

  “好。”

  *

  之后几日,林臻便再也没有去过男人房间,每日只见辛夷进进出出,不再为难她,也不与她搭话。

  辛夷每次回房的时辰都是十分固定的,这晚,辛夷迟迟未回房间,林臻虽觉有些奇怪,却也未放在心上,仍旧躺在矮榻上,看着窗户上模糊的明月轮廓。

  倏然,一道黑色人影将她的视线挡住了,只短短一瞬,便离开了。

  林臻心下警觉,在房里静待了片刻,察觉那人的步子逐渐远去,方才坐起身来,推门出去。

  林臻出房门时,那人已从拐角处消失,她堪堪只瞧见了一个背影。

  这艘客船除却底舱,只有两层,平日大部分时间客人都只会在自己所住的这一层活动,数日下来,虽各自都不相识,却也眼熟。

  方才那个男人的体型以及穿着打扮,都让林臻觉得甚是陌生。

  莫名不安的感觉让她不觉加快脚下的步伐,走向男子所在的房间。

  远远地,林臻便瞧见那屋子房门开着一道缝,房间里头却是暗着的。

  她放慢脚步靠近房门,见辛夷倒在房门不远处,而另一大汉正举着尖利的匕首刺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见林臻冲进来,男人一面死抵着大汉的手腕,一面向林臻摇头:“走!”

  那大汉一味地想要男人的命,并未去在意这个突然跑进来的女人,直至后脑勺猛地一痛,他才惊愕着回过头,用手在脑后摸了一把,全是血。

  林臻手中拿着破碎的瓷瓶,长睫轻颤却目光坚毅地看着他,大汉吃痛暴怒,一把将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甩开,直朝林臻大步走去。

  “敢伤老子!”

  大汉手中握着匕首,面色狰狞地走向林臻,他狠狠抬手,将匕首刺向这个胆敢在背后伤他的自不量力的女人。

  噗通一声,在匕首堪堪划过林臻肩头时,那大汉先重重地倒在了她脚下。

  林臻看着地上一动不动却仍豹目圆睁的大汉,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她只是按着父亲书房里仵作所呈文书上的要害部位去尽力刺的,她亦无足够的把握。

  稍定心神,她将手里带着血迹的瓷瓶轻放在地上。

  “此人还有帮手,我们尽快离开。”

  林臻快步走向男人,将他扶坐起来,抬眸望了一眼旁侧的轮椅,垂眸片刻,不待男子回应,便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背上,背起他走出了房门。

  或许是因常年坐于轮椅上的缘故,他的重量要比寻常男子轻许多,她尚能承受。

  循着白天随船上小厮往底舱取蜜饯的记忆,她将男子慢慢背向木梯口。

  黑暗中,男人目光沉沉,他看着月光下林臻失了血色的侧脸和被浸湿的发丝,低声道:“放我下来,你受伤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着走下一层后,也开始觉着有些体力不支,脚下虚浮,脑中昏沉。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为这个与她不相干的男人拼命,可此刻,她就是不愿放手。

  她已经放弃过一个人了……

  二人跌跌绊绊地终于进了底舱货房,林臻缓缓将男子放下来,她看着他完好无损的模样,忽然,他的样子便与记忆中的人渐渐重叠了。

  她双唇寡白,就这么静静地瞧着他,慢慢地,她勾唇笑了。

  林臻的肩头已被血染透,男人看着这个在他面前莞尔浅笑的女子,双眉不觉蹙起。

  下一刻,林臻便失了意识,跌进男人怀里。

  他似乎这才回过神来,齐瑜时下意识地喊出了他从未唤过的名字:“林臻!”

  第29章

  “林臻!”

  昏睡了数十日的季濉骤然从梦中惊醒。

  梦里是一片汪洋火海,火光灼灼不见边际,林臻身穿一身白裙步步向火海里走去,任他怎么样嘶吼阻拦都不肯停下,甚至不肯回头。

  林玥单手抱膝坐在榻下的脚踏上,另一只手被榻上的人狠狠攥着手腕。

  自那日季濉从教坊司回到将军府,整个人便阴沉躁郁,不准任何人靠近,溃烂发脓的伤口得不到清理,没两日便起了高烧。

  期间所有被派进去服侍的人,送进去的汤药,无一不被撵出来,摔出门,便是连石竹都没有法子。

  不日便要出征的大将军数日闭门不出,府上的拜帖纷至沓来,未免惹人怀疑,石竹只得出门周旋。

  石竹出了府,府上的人便更成了无头苍蝇没了主意,陡然记得还有个侧夫人,便将林玥从偏院带了过来,出乎意料地,她好端端地进去,又好端端地出来。

  下人将这件事回禀了石竹,此后,送药换药之事便推在了林玥身上。

  她虽心有恐惧,有千万个不愿,却也不敢拒绝。

  不过让林玥奇怪的是,只要她安安静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季濉便不会向他发怒,甚至会很配合她,顺从地用药。

  饶是如此,她还是害怕得紧。

  从前在林府时,他便是个十分怪异的少年,如今更是阴晴不定性子暴戾。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只暗暗咬唇强忍着。

  季濉醒转过来,手无意识地捏紧,听见一声隐忍的闷哼,视线跟着看过去,一瞬间的恍惚,他眸光微亮,待视线清明后,又沉寂下来。

  他漠然松开林玥的手,起身下榻。

  听见动静,石竹从屋外进来,候在季濉身侧服侍梳洗,他接过季濉递过来的帕子,便听见季濉道:“传令下去,后日启程前往宜州。”

  这些日子耽搁下来,石竹原以为短时间内无法去宜州了,他自然是希望主子早日启程的,但这些天主子的状况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怎敢让主子这时出征远行?

  这无异于让主子用命去冒险,用命去复仇。

  “将军,内阁让您出征宜州的决定已是板上钉钉,既是如此,何不再等几日?”

  男人一声冷笑:“怎么,短短几日,你便开始作本将军的主了?”

  “属下不敢。”这话对石竹来说实在严重,他立时单膝跪地。

  季濉并没有让他起身,只回眸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林玥,撂下一句话:“将她带着。”

  *

  夜里的风吹得船身晃动得有些厉害,一身青色长袍的齐瑜时坐在轮椅上,手中端着茶碗,袖口被水渍沾湿,他微皱眉头,看着躺在榻上的林臻。

  她眼眸不安地紧闭着,嘴唇干涩发白,嘴角领口里都是呛出来的水,肩头方才被他包好的伤口,也因被喂进去的水呛到而用力咳得渗出了血迹。

  “水……”

  那郎中虽说林臻只是因几天饮食休息不善,加上失血而导致的晕厥,并无大碍,但他瞧着她此时的模样,还是不免担忧。

  若非因自己而起,她不会如此。

  齐瑜时端着茶碗的手重重在沿上按了按,他忽而猛地端起碗,噙了一口茶,缓缓俯身,他轻柔地拖着林臻的下颌。

  当他温润的唇覆上那抹冰凉后,便缓缓将口中的茶渡向她。

  只要心无杂念,便可至纯至净。

  虽有冒犯,但时机特殊,便不能算什么。

  他如是想。

  齐瑜时虽患有腿疾,行动不便,却生得一张温润隽秀的面庞,眉如墨画,肤若白玉,温文尔雅,淑人君子。

  这样的男子,即便身有残缺,行在街上也不免引人掷果盈车。

  他向来便洁身自好,自问定力尚可,但在林臻出乎意料睁眼的一瞬,对上一双清冷冷的凤眸,他还是呼吸一滞,不慎将口中未渡进去的茶吞咽入腹。

  林臻目光迷离,呆呆地眨了眨眼,又合上长睫,察觉到水源断了,便下意识地微张唇去吮。吸。

  “……”

  半晌,直至齐瑜时觉着呼吸不畅,方才从异样的情绪中回过神,迅速与林臻拉开距离。

  天蒙蒙亮,林臻从榻上醒来,发觉自己并不在辛夷所住的房里,微一转头,榻旁的支摘窗下,齐瑜时正低首阅卷。

  “醒了?”男人抬眸看过来,面色如常,从容笑道:“昨日你与辛夷皆受了伤,恐睡在矮榻上会伤到你的伤口,便自作主张将你放在了我房里。”

  “若有冒

  犯,请见谅。“齐瑜时颔首行礼。

  林臻自不会介意这些,她只将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周,撑起身子问道:“那你呢?你可有伤着?”

  “姑娘如此相护,在下有幸毫发无损。”齐瑜时轻声说了一句,继续道:“你既醒了,我让小厮将饭食送进房里来。”

  林臻点了点头,他便推着轮椅走向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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