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没理他，重新看向案上的《水神引》。过一会儿，将那几页纸折好，放回粗布包袱，“拿回府里，放在书房锁起来，”裴玦声音淡淡，“别让莺萝看见。”
裴府这边倒安静得多。用过午饭，顾大夫来替莺萝复诊了一次。
如今她已能正常说话，喉间偶尔仍会发紧，可比刚回长安时好了太多。顾大夫替她搭完脉，又问了几句近来的睡眠。
“还做梦么？”
莺萝想了想，“偶尔。”
“可有梦见什么？”
“记不太清了。”莺萝此时不敢说出那个梦，一来，顾大夫未必会信她一个女子总做些打打杀杀的梦；二来，如今人在裴府，她不敢轻信任何人，在记忆没有真正回来之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记不清了”。
顾大夫倒也不追问，只道：“记不得就罢了。”
莺萝却忽然问：“顾大夫，若一个人失忆以后，想起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夫人近来想起什么了？”顾大夫一脸疑惑着看着莺萝。
“没有，”她摇头，“我只是问问，万一有一日想起来，便好给顾大夫描述不是？”
顾大夫捋了捋胡子，“裴夫人问的这些，这可说不准。有人是一点点想起来，今日想起一个人，明日想起一件事，也有人不是先想起事，而是先觉得熟。”
“熟？何以见得？”
“譬如从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心里便觉得熟。听过的曲，再听见也觉得熟。甚至见到某件东西，脑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心里却先欢喜或者害怕起来。”
莺萝听得很认真，“为什么？”
“人忘事，不见得什么都忘得干净，”顾大夫道：“脑子里记不清，眼睛、耳朵、手上，却未必全忘了。”说到这里，他笑笑，“裴夫人您想，就像是会骑马的人，难道每次上马以前，还要先想一遍左脚怎么踩镫、右腿怎么跨？”
莺萝若有所思。等送走顾大夫之后，她在院里坐了很久。春杏抱着一摞刚晒好的衣裳进来，见她发呆，便问：“夫人想什么呢？”
“没什么。”莺萝的目光却落到了墙边，那里搁着一把琵琶，不是从前那把旧琴，这把琴是裴玦成婚后叫人从西市买来的。
加上之前裴玦给她的那一把，现在她有两把琵琶。琴身是新木，漆面很亮，她闲着无事时偶尔也会弹。奇怪的是，她明明什么往事都不记得，这双手却从来没有忘记过怎么弹琴。
莺萝起身把琴抱过来，坐于廊下。先是随手拨了两个音，她又想起昨夜宫宴上的曲子，凭着记忆，慢慢弹了起来。
宫宴那支曲她只听过一次，开头还能记得清楚，到了第二段，便有些模糊。莺萝停了一下，重新找音，手指落下。
一音，
两音。
她原本只是想找回昨晚那支曲子，可不知何时，指下的调子已经变了。已不是宫宴曲，莺萝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顺着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往下弹。
轮指，
推弦，
再落下一个泛音。
有些地方，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先动了。春杏原本正在旁边叠衣服，听了一会儿，也停下来，“夫人，这是什么曲子？”
莺萝没回答，她也不可知，可手下却越来越快。这曲子好似嵌在指骨多年，今日终被唤醒，便自己从骨缝里钻了出来。
忽然——
一个画面从她眼前闪过去。
水，
很多水，
黑沉沉的江面。
岸上立着高高的祭台，有女人穿着很长的衣裳，银铃在响。
叮铃，
叮铃。
莺萝的手骤然停住，最后一根弦震出极轻的一声，琵琶被她摔下，落在草坪上。
嗡，嗡——
“夫人？”春杏吓了一跳，“怎么了？”
莺萝没有说话，她盯着自己的手。方才这是什么？梦？
不！她分明看见了，虽然只有一瞬。
祭台，
江水，
还有——
莺萝闭上眼，想再抓住一点，可越用力想，那些东西反而散得越快，只剩下耳边好像还有银铃声。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夫人！”春杏忙把琴挪开，“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奴婢去找顾大夫！”
莺萝抓住她摇头，“不用了，春杏！我没事。”
“可您脸都白了。”
“真没事，”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头看向琵琶，“春杏，刚才那支曲子，你听过吗？”
春杏摇头。
“府里有人会么？”
“这奴婢哪知道，”春杏想了想，“不过公子肯定知道，他听过很多曲儿，夫人晚上问问公子就是了。”
莺萝点点头，目光重又落回琴弦上。不知怎的，总觉得这曲子里头，藏着关于她失去记忆的蛛丝马迹。
太阳快落山时，阿六先于裴玦一步回了府，手里正抱着那个粗布包袱。他从前院进来，怕被莺萝撞见，还特意把包袱夹在胳膊底下。
可刚走到回廊转角时，就迎面正撞见莺萝，阿六脚步明显一顿，
“夫人？”
莺萝也停下，她原本只是出来找春杏，听见声音便抬起头，目光却很快落在他怀里的东西上。
她多看了两眼，阿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下一瞬，像忽然想起什么，手臂极轻地往里收了一下，把那包袱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莺萝眉头轻轻皱起，问：“这是什么？”
“没、没什么。”
莺萝看着他。阿六很快又改口：“就是公子让我从外头带回来的一点旧东西。”
“谁的旧物？”莺萝越发觉得不对，她往前走了一步。阿六几乎下意识往后退，两个人之间维持着尴尬的距离。
莺萝盯着他，“这是不能让我看的意思？”
“当然不是，”阿六赶紧笑，“这破包袱有什么不能看的。”他话虽这样说，人却半点没有把东西递过来的意思。
莺萝没有再问，只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在那只包袱上。也就这一眼，觉着那包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够。
阿六头皮一下子就麻了。他这会儿才算彻底明白，自家公子出门前为何反反复复交代——东西拿回来直接送书房，不许经过听雨院，更不许叫莺萝瞧见。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阿六，你躲什么？”
“夫，夫人……”阿六额角都快冒汗了，他硬着头皮道：“真就是些旧东西，落了灰脏得很，夫人还是别沾手了。”
如果真叫莺萝拿了去，他家公子大概能当场把他送去守三个月马厩。阿六死也不撒手，正僵持间，阿六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猛地抬头。
“公子！您回来了！”
莺萝身后，裴玦刚从外头回来。今日东宫事情多，他比平日迟了近半个时辰到家。
第84章
裴玦看见阿六怀里那个本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粗布包袱，只一眼，阿六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你回来了？”莺萝却已经完全被他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她转过身，方才还紧盯着包袱的目光终于离开。
“嗯。”裴玦神色如常地走过来，先看莺萝一眼，“怎么站在这里？”
裴玦不经意般侧过身，正好挡住莺萝看向阿六的视线。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阿六已经悄无声息把包袱重新往怀里收了收，往反方向溜之大吉。
“今日怎么没在屋里？”
“屋里太闷，我出来散散心。”莺萝这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却发现阿六早已不见。
“晚上吃了没有？”裴玦又问。
“吃了。”
“我没吃，陪我吃些。”说完他牵住她的手，自然地把她往听雨院方向带。
莺萝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嘴上还在小声念叨：“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白日里在东宫也让人陪你吃饭么？”
次日一早，裴玦照常去了东宫。
昨夜睡得不算早，临出门时，莺萝还缩在被褥里，只露出半张脸。听见他起身，迷迷糊糊睁了一次眼，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裴玦正在系腰间玉带，“今日没有宴事，应当不晚。”
莺萝含糊“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补：“我想吃昨日那个酥酪。”
裴玦动作顿了一下，“知道了，你让阿六买。”
“嗯。”她大约是真的困，很快便又闭上眼。裴玦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俯身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这才出去。
阿六守在院外，见人出来刚要跟上，裴玦却忽然问：“东西放好了？”阿六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回公子，都放进书房暗格了。”
“她没再问？”
“没有。”
裴玦沉默片刻，“先别动。”
因为昨日被莺萝发现，阿六还以为今日公子会叫自己把那包东西送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