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用，先留在原处。”裴玦往出走，阿六没敢再问。
裴玦今日并不忙，新选入乐坊的乐工昨日才在宴上正式露面，今日只做简单复盘。裴玦进署后，看了两份宫宴记录，又改了一处笙部的谱子。
临近午时，李韶还遣人来了一趟。说昨日最后一段合奏略显拖沓，让他重新排一次。
午后，一名穿深青内侍服的老宦官出现在东宫乐署门外。
他没惊动旁人，只安静候在廊下，拢着袖子等。裴玦从里面出来时，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怕被旁人瞧见，连忙迎了上去。
来人姓高，名承安，御前侍奉了二十余年的老人，也是如今圣上身边真正说得上话的几名内侍之一。
“高公公，怎的到这儿来了？”
高承安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裴大人好，近日气色不错。”他说话时眼角堆着笑纹，语气倒像是在寒暄家常。
“圣上今日忽然想起大人，”高承安说得轻巧，“让老奴来请您走一趟。”
裴玦突然面色凝重，没有问缘由便应了下来。回去把手里册子递给身旁属官，交代一句“我晚些回来”，然后便速速随高承安离开东宫。
两人走在路上，高承安突然来一句：“裴大人如今新婚，气色倒真比以前好些。”
裴玦淡淡道：“公公消息灵通。”
“宫里哪有什么秘密，”高承安回头看他一眼，“何况还是裴大人的喜事。”
走过宫墙时，东宫那边刚好传来一阵试音声，几名新乐工正在合笙，声音隔着朱墙传过来，清清远远。
高承安忽然道：“太子殿下待大人一直不错。”裴玦只答“是”。
“这些年也很信您，”高承安笑了笑，“要说信任这种东西，可是这世间最难得的。”
皇帝今日没在正殿召他，而是在后苑一处偏暖阁。
室内虽燃着香却遮不住淡淡的药味，近来圣上身体时好时坏，朝中人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明说。
裴玦进去时，皇帝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折子，近一年不见明显苍老，鬓边已有大片灰白，可那双眼睛仍旧锐利。
“臣裴玦，叩见陛下。”裴玦跪下请安。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他，只继续慢悠悠把手里那页看完，片刻后才道：“起来吧。”
“谢陛下。”裴玦起身。皇帝抬眼看他，第一句话却与政事无关：“成婚了？”
“是。”
“朕听说你很急。”
“三日。”
皇帝笑一声：“三日？你父亲若还活着，大概又要气你一回。”
裴玦神色没变，“臣父亲生前常被臣气。”
“你倒是知道，”皇帝把折子合上，“哪家女子？”
“润州人。”
“朕问的不是这个。”暖阁一下安静下来，裴玦抬眼，皇帝也正看着他。片刻后，皇帝靠回椅中，“怎么？成了婚，便知道替妻子瞒事了？”他语气带笑，眼神却没有笑意。
“臣不敢，只是——”
“算了，你既为难，我便不问了。”话音刚落，他又突然问：“对了，李韶查到哪一步了？”
这才是真正的召见，裴玦早就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高承安上前接过呈给皇帝。纸上没有多余的字，只记了几个人名和几处地点。皇帝看了一遍，“就这些？”
“回陛下，目前只有这些。”
“萧后那边呢？”
“如之前臣从夷陵所汇报的那样，太子殿下现已确认徐渡一线有萧后的人插手。”皇帝了然，又问：“他还怀疑到谁了？”
“尚未定。”
皇帝抬眼，“裴玦——”
裴玦已听懂，跪了下去俯首道：“臣没有丝毫隐瞒。”
“你从小就会说这句话。”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多年前，裴玦第一次进这间暖阁，那时他父亲还活着。李韶也还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他们一起读书，一起骑马，也一起挨过太傅训斥。
所有人都以为裴玦是因为父辈恩荫才被送进东宫，只有他自己知道并非如此。
那天皇帝第一次单独召见他，问他：“太子今日做了什么？”
少年裴玦站在御案下，沉默很久才答：“太子殿下今日读了《尚书》，射了三轮箭，午后因太傅责罚，心情不佳。”
皇帝又问：“还说了什么？”
裴玦摇头，皇帝让高承安把一块小小的黑木牌交给他，上面刻了一个极浅的“听”字，他说：“从今日起，你在东宫看见的、听见的，挑该让朕知道的，让朕知道。”
那时候裴玦还小，不懂什么叫该让皇帝知道，所以他问：“陛下，什么叫该？”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孩子长得相似的男孩，听他仰着脸说出那番稚气未脱的话来，不禁笑出声。
笑声倒是让殿中侍立的宫人们都跟着松了半口气，皇帝抬手虚虚点了点裴玦的方向：“你这孩子，倒是有趣。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后来裴玦果然知道了，所谓“该”，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
太子与哪位大臣多说了几句话，
东宫夜里多留了一盏灯，
或是李韶开始查某一桩不该查的旧案……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太子李韶的人，李韶也这样以为。并不奇怪，因为太子的每一件事，他确实都办得很好。
江南的人口贩运案，是裴玦查的，宫中乐籍的漏洞也是他修补的。哪怕东宫遭人算计时，他都一一替李韶挡过。
李韶真正信任的人不多，裴玦算一个，首当其冲。可也没人知道，每隔几个月，高承安便会来找他一次。
有时是在宫里，有时在寺中，有时只是让一个卖字画的小贩，把一张空白纸递到他手里，他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李韶的事情写上去，再交回去。这些年，从未断过。
裴玦始终提心吊胆，活在两个人之间的夹缝里，周旋、迎合、藏锋。不懂自己究竟算的上什么，是李韶手里的一把刀，还是皇帝袖中的一把剑？
他更加觉得自己就像是皇帝放在东宫的一双眼，替李韶办事，又替他老子看着李韶。
若一定要找一个东西来比，倒更像养在两座宫墙之间的一只豺狼。谁喂他，他就替谁咬人。可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快忘记最初是谁把绳子套在他脖子上的。
“李韶近来可曾提到兵部？”皇帝的声音把裴玦从旧事里拉回来。
“提过。”裴玦道。
“为何？”
“西北军饷，殿下不满兵部近两年几次拨款拖延。”
皇帝若有所思，“他最近与顾昀走得很近。顾昀是定国公的人。”裴玦闻言，只答“是”。其他多余一句都不再说。
皇帝笑：“怎么不说了，珣安？你看，小时候朕问什么你便答什么，现在你倒是会挑了。”
裴玦没说话。
“朕也知道，”皇帝继续说道：“十几年，人不是木头，你跟着他长大，替他做了那么多事，真有几分感情也正常。”这话说得甚至算温和，裴玦却只觉背后一寸寸发冷。
“可你别忘了，最早是谁把你放到他身边的。”
裴玦眼神微沉，“臣没有忘。”
“那就好，”皇帝重新拿起折子，“萧后那条线继续查，李韶查到什么，照旧让朕知道。”
走出暖阁时，外面的天已经阴了。高承安送他走了一段，到了宫道拐角，才低声道：“裴大人，留步。”
裴玦停下，“公公还有事？”
高承安看他，眼神里竟有一瞬复杂，“您这些年辛苦了。”
裴玦忽然笑了一下，“公公怎么今日倒伤春悲秋起来，说起这种话了。”
“年纪大了，”高承安叹了一声，“总想起从前，老奴还记得第一次领您进御前的时候，您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比，“那圆圆的脸上还有着少年稚气。”
裴玦淡淡道：“人总是要长大的，高公公。”
高公公收回比划的手，拢进袖中微微躬身：“老奴多嘴了。裴大人如今已是朝中重臣，自然不必再提从前那些旧事。”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几分，“只是老奴有时候瞧着大人，总忍不住想起令尊当年在时的模样，您和他的性子……倒是越来越像了。”
裴玦目光在高承安脸上停一瞬随即移开，望着宫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秋风从宫墙之间灌过来，将两人袍角吹得轻轻翻动。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公公过誉了，不过家父是家父，我是我。”
高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他退后一步朝裴玦微微拱了拱手：“那裴大人慢走，老奴便送到这儿了。”
第85章
裴玦独身走在出宫的路上，天上零零散散开始飘起雪来。
脚下这路他曾与父亲一同走过，深夜书房里独自坐着的背影，那些从不向人吐露的抉择与沉默，此刻忽然一幕幕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