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面前问：“今日做什么了？”
“没什么，”莺萝答得很自然，“在府里随意走了走。”
裴玦嗯一声，见莺萝不继续往下说，便问：“还生气么？”
片刻后，她忽然弯起眼睛，“早就不气了。”
“真的？”裴玦似乎松了口气。
“真的。”莺萝站起来，替他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衣领，动作和平日没有半点不同。
“昨夜是我多想了。”莺萝说，裴玦低头看她。
“你若不想告诉我，自然有你的道理。”她停了一下，又认真补了一句：“我自然是信你的，夫君。”
裴玦眼底那一点紧绷终于彻底松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乖。”
莺萝没有躲，甚至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只是裴玦没看见，她垂眼时眸中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对他说谎，原来也没有那么难。既然裴玦只肯告诉她，他认为她应该知道的事。那剩下的……
她便自己去找。
第二日午后，太常寺的乐声终于停下来了。一上午反复试了七遍，堂下的新乐工已经个个面露疲色。
宋小年抱着笙坐在廊下，腮帮子酸得连话都不愿说。卢月华也好不到哪里去，右手指腹被阮弦勒出一道红痕，正低头偷偷揉着。
唯独堂上那个人似乎还不知道累。
裴玦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昨日宫宴的曲谱，朱笔从头勾到尾，先改了箫声入曲的位置，又将第二段琵琶与阮的重叠处删去两拍。
旁边的老乐正俯身看了半晌，“裴大人是觉得这里太满？”
裴玦只拿笔尖点了点其中一处。
“箫走清音，阮声该收。此处却让琵琶、阮、筝同时压上来，单听都没有错，合在一起却听感极差。”说着将曲谱往前推了些，“宫宴不是坊间斗乐，声音多，不等于好听。”
老乐正连连点头，堂下几个年轻乐工听得比方才还安静。
裴玦又看了一遍谱，“从第三节起，再来一次。”
宋小年：“……”他偷偷仰头看了看外头的日头，都这个时辰了，还来？旁边人拿胳膊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乱看，宋小年赶紧把笙重新抱起来。
卢月华却忍不住道：“裴大人。”
“何事？”裴玦抬眼。她在太常寺里倒很识趣，没有再叫表哥。
“已经午时三刻了。”
“所以？”
卢月华顿了顿，“大家还没吃饭。”
堂里顿时安静。几个乐工低着头，谁也不敢附和，心里却已经把卢月华当成了救命菩萨。
裴玦看一眼窗外，果然日头已经偏过去不少，“那就先歇半个时辰。”话音刚落，宋小年立刻把笙放下了，老乐正也瘫坐下来，笑着摇头，招呼众人出去领饭。
卢月华经过案前时，特意停了一下，“裴大人也记得吃饭。”
“管好你自己。”裴玦头也没抬。卢月华撇了撇嘴，抱着阮走了。
待堂里的人散尽，阿六才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
“公子。”
裴玦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四角磨损得厉害，其中一角还用一块颜色略深的旧布补过，针脚并不十分细密。正是莺萝从润州一路带的东西，准确说，是柳琴师留下来的。
阿六把东西搁到案上，“当时从夷陵带走以后，一直都跟夫人的琴放在一处。后来夫人出事，东西乱七八糟的，小的便一道收起来了。”说着解开外层系绳，里头东西不多，几页旧谱、旧琵琶弦……其中，还搁着一块木牌，正是柳怀陇的名牌。
裴玦拿起那几页边角发黄的曲谱，显然他已经被主人贴心保存了许多年，其中一页上头三个字格外清楚：
《水神引》
他将昨日从太常寺旧档中调出的另一册谱子摊开，两份并排放在一处。阿六在一旁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什么名堂，“这两份不是一样的吗？”
裴玦的手指顺着谱子一行行往下，前半段确实一样：定弦一样、转调一样，连几个极少见的滑音标法都没有区别。
可到了最后一页，太常寺所藏的《水神引》已经收尾，而柳琴师留下来的那份却还有，整整十六拍。
“这是多了一段么？”阿六终于也看出来，“这乐谱一直藏于太常寺旧档中从未丢失，后面这多出来的莫非是柳琴师自己杜撰的？”
若只是寻常坊间乐工私自改谱，自然不值得裴玦特意从旧档里翻找。可奇怪便奇怪在：这十六拍不是添，倒像是原本就有。
因为上头没有另起调式，前后气口也连得极顺。若真把太常寺的版本奏到最后，再接这十六拍，才像是一支完整的曲子。
第83章
反倒是宫中留下来的版本，像被人从最后生生裁去了一截。
裴玦问阿六：“昨日叫你查的人呢？”
“查了，公子。那柳琴师确实不是润州人。”阿六压低声音道。
闻言，裴玦将手中曲谱搁下，“哪里人？”
“暂时还没查到，”阿六道：“百花楼里那些老人只知道他十来年前到了润州，姓柳，旁人都叫柳琴师。琵琶弹得极好，可不接客，也不登台，只替楼里调琴教曲。”
“张嫲嫲怎会留这样的人在百花楼？”
“听说他不要多少银钱，只求一口饭吃。而且他初来润州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平日也极少出门，”阿六想了想，“……后来病死了，也没见什么家里人来收尸，还是百花楼草草给埋的。”
“坟呢？”裴玦眉间微蹙。
“这个还在查，”阿六瞧一眼案上的谱子，“公子您是觉得，这人和夷陵那场江神祭有关？”
裴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太常寺那一册旧谱重新翻到封页，上面写着旧年入档的日期。再往下，是一行极小的批注
——旧祭乐，今废。
除此之外，再无半字。
“去把郑老乐工请来。”
阿六一愣，“现在？公子，您午饭还没——”裴玦抬眼，阿六立刻闭嘴，只敢答“是”。
不到一刻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便从太常寺后堂慢吞吞走来。
老人姓郑，在太常寺做了大半辈子，年轻时掌过太乐署旧籍，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早已不管具体差事，只在寺中修订旧谱。
他进门便看见裴玦案上的东西，“裴大人怎么翻起这个来了？”
裴玦问：“郑老师认得《水神引》？”
“自然认得，”老人拄着杖颤巍巍走近，“这是旧时宫里所作江边州府祭水用的曲子。”
裴玦把柳琴师那份推过去，“那这一版呢？老师且看看……”老人原本神色平常，直到看见最后一页，目光停住。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纸拿近，“这……”
“怎么？可是瞧出有什么不一样？”
老人摇摇头没有作答，他盯着那十六拍看了许久，又从头往后翻了一遍，“裴大人这是何处所得？”
裴玦道：“民间所得。”他暂且不愿将莺萝的师傅牵扯进这桩尚不知深浅的事里来。
郑老乐工神情显然变了，“这可不像民间改的。”
“为何？”
“民间人哪里知道这一段……”老人抬起头，“裴大人有所不知，这叫送神尾。”
裴玦眼神微动，送神尾——他来太常寺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江神祭到最后，主祭退、乐工退、祭舞也退。祭台上人多，不可一窝蜂全往下走，总得分先后。”老头用手在谱子上轻轻打着拍，“这一段不是给台下听的，是给那台上的人听的。这送神尾讲究一拍一换位、四拍一退，十六拍以后，人正好全部离台。”
裴玦听得一头雾水，“那宫里的谱子为何没有？”
郑老乐工沉默一会儿，“因为太过复杂，下面人配合不好，后来便不用了。”老人摇头，“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各州水祭的规制改过一次，删了不少淫祀杂礼，地方上的祭乐也一道改了。”
裴玦看着他，“具体是哪年的时，老师可知？”
郑老乐工仔细回想，报了一个年份。
阿六察觉到自家公子的神色变了，裴玦面色凝重。那个年份，正巧是柳琴师到润州之前，换言之——
若柳琴师十几年前才出现在百花楼，他手里却有一份更早以前已经被废去的完整《水神引》，那这东西就绝不是他在润州随便抄来的。
裴玦把曲谱重新收回，“郑老师可知当年有哪些人能接触完整祭谱？”
“地方礼官、主祭乐工、领舞的乐师，再有便是太常寺派出去核乐的人。”老人停顿片刻，“不过过了这么些年，谁还记得呢。”他说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裴大人，这谱子若无旁事，还是莫要翻出来得好。”
裴玦看向他，老人却没有再解释，只拄着杖慢慢走了。阿六将郑老乐工送至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怎么一个个说话都只说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