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庙门外停住。阿六先跳下车，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个年轻尼姑开了门，见是官家车驾，吃了一惊，连忙往里通报。
裴玦下了车，负手站在庙门前，仰头望着匾额上“三官庙”三个字。
片刻后，一个老尼姑迎了出来。看模样像是庙里的主事，身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朝裴玦合十行礼：“贫尼慧明，见过贵人。不知贵人是……”
阿六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常寺协律郎裴大人，来寻裴家表小姐。”
老尼姑笑容一僵，忙道：“是裴大人，快请进。卢小姐在庙内歇着呢。”
裴玦微微抬手，语气和煦：“师太不必多礼。听说月华现下正在贵庙做客，今日我来之事，莫让旁人知晓。我寻了她便离开，不叨扰师太。”
“裴大人快快请进，贫尼这就去请表小姐出来。”
三官庙不算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供着天官、地官、水官三尊神像，香火倒也旺盛，铜鼎里插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
后院是尼姑们的起居之所，几间禅房围着一个院子，卢月华便安顿在此处。
等裴玦见到自己这个许久不见的表妹后，发现她正与院里的尼姑说话。
卢月华身穿简单衣物，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鬓边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一眼看见的是慧明师太，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第二眼便瞧见了师太身后负手而立的裴玦。杏眼弯成两道月牙：“表哥！你怎么来了？”
裴玦看着这个表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爱，又隐隐约约有些责备。
“月华，你倒是问问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夷陵？”
卢月华吐了吐舌头，将手里的黄帛往身后一藏，侧身让开门口：“表哥先进来说话吧。”
慧明师太识趣地告退了，阿六守在院门口。裴玦进了禅房，卢月华跟在后面。
卢月华请裴玦坐了，自己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看上去倒是个知礼的大家闺秀模样。
“月华，”裴玦开门见山，“你不在家好生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如今还住到这庙里来了。卢将军就你一个独女，你知不知道他若晓得你为何至此，该会如何？”
卢月华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表哥，我给爹爹留了信了。”
“留信？”
“对啊，表哥。”卢月华抬眼看他，一脸无辜，“我跟爹爹说我去长安找你避暑。”
第23章
裴玦看着眼前表妹的一副诚恳模样，便不再指责。上次两人见面已有三年之久，月华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女初长成的明丽。
细细算来，舅舅卢承远奉旨出镇岭南，至今已有四年了。
当年南境蛮獠作乱，朝廷连派三批兵马都未能平定，叛军一路打到广州城下，岭南道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入长安。满朝文武议了数日，竟无一人敢主动请缨。
卢承远那时还只是左金吾卫将军，在朝堂上站班排在中后列，论资历、论声望，都不算出挑。可当圣上在御前问出“谁能为朕分忧”时，满殿鸦雀无声，只有他出列叩首，朗声道：“臣愿往！”
圣上当即擢升其为岭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岭南五府兵马，许以专征之权。卢承远领命之后，用了不到半年，便平定了叛乱。又用了一年，将岭南各洞蛮僚一一收服，恩威并施，在那边关之地站稳了脚跟。
龙颜大悦，封其为岭南节度使，加镇国大将军衔。如今岭南道三十六州，皆在其统辖之下，说是南天一柱，亦不为过。
只是这一去，便再未能回来长住。边关不可一日无帅，卢承远身为节度使，军政民生两头都要顾，哪里脱得开身。这些年他只回过两次长安，都是年节时分，匆匆住上三五日便又南下了。
月华的母亲早逝，卢承远身边没有续弦，膝下只此一女，视若掌上明珠。可边关苦寒，又常有战事，他实在不忍将女儿带在身边颠沛，思来想去，便写了一封长信到裴府，托自己长姐，也就是裴玦的母亲卢夫人照看。
裴家在长安城东永宁坊有一处三进的宅院，卢月华便寄住在此处。卢夫人温和宽厚的，将月华接过来之后，视如己出，细心教养，从衣食起居到诗书礼乐，样样不曾短缺。月华那一手好琵琶，便是她特意从教坊司请了退下来的老乐工来教的。
那两年，是月华幼年中最安稳的一段日子。裴大人虽是朝中清贵，却待她极和善，从不因她是寄住的外姓女而有所怠慢。
可天公不作美。
月华住进裴府的第二年秋，裴大人偶感风寒，起初谁也没当回事。他素来身体硬朗，只当是小病，随便抓了两副药吃了便罢了。谁知那病来势汹汹，拖了半个月不见好，反倒一日重似一日。
等卢夫人慌了神，请了太医来看，已是药石难医。不过月余，裴大人便撒手人寰。卢夫人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她本就体弱，又伤了心神，熬了半年，终究没能撑过那个冬天，追随丈夫去了。
偌大一个裴府，转瞬之间便少了两位主人。
那时裴玦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骤然失了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人，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要过他的眼。丧事要操办，府中仆从要安置，田产铺面要打理，桩桩件件都压在这个少年肩上。
更要紧的是，在东宫中还需时时处处小心，不能因家中变故在御前露出半分颓态，否则旁人一句话递上去，便不知要惹出多少风波。
月华那时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哭。她哭姑父，哭姑母，也哭自己命苦，母亲去得早，父亲远在岭南，如今连这世上唯一肯收留她的两个人都没了。她缩在裴府后院的小屋里，哭了整整三天，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裴玦那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日夜里回府，总要到后院来看她一眼。他从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门口站一站，看她一眼，便又转身走了。他也才十几岁，他自己也需要人安慰，可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府的丧事办完了，府中上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裴玦因精通音律，又出身清贵，要在东宫协理乐坊事宜，时常出入宫廷，忙得不可开交。
卢月华在府中由几个老仆照看，倒也衣食无忧，可她知道，表哥肩上扛着整个裴家，还要应付宫里头那些明枪暗箭，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能陪她斗草扑蝶的少年了。
她不忍心看着表哥每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还要过问她今日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她一个外姓人，白吃白住地赖在裴家，成了表哥甩不掉的包袱。更不忍心让姑母姑父在天之灵看见，自己到头来还是让人操碎了心。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是裴大人夫妇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月华将自己在裴府住了两年积攒下来的几件衣裳收拾成一个不大的包袱，又将自己平日攒下的几两碎银子揣进怀里。提笔给裴玦写了一封信：
“表哥安好。月华蒙表哥与姑姑姑父收留两年有余，恩重如山，没齿难忘。今姑姑姑父仙去，表哥一人支撑门户，内外奔走，月华看在眼中，心中实实不安。月华虽年幼，却不愿做表哥的累赘。今决定南下寻父，万望表哥勿念。他日有缘，自当再见。月华拜上。”
窗台上还摆着她和姑姑一起养的那盆兰花，桌上的琵琶是姑父亲自为她挑的。她忍着眼泪，背起包袱，悄悄从后门离开了裴府。
那年她十二岁。从长安到岭南，数千里之遥，她一个人，一个包袱，一把琵琶，就这样上了路。
后来的事，裴玦也是很久以后才从旁人那里听说的。
月华一路向南，风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她有时搭商队的大车，有时跟着赶集的农人走，实在没车可搭，就用自己的两条腿走。盘缠不够了，她就在路边的茶摊酒肆弹琵琶卖唱，挣几个铜板，换两个干饼。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硬是靠着这一路卖艺，走完了数千里路，走到了岭南，找到了父亲的军营。卢承远见到女儿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派出去寻找女儿的人马还在中原各地打转，他的女儿已经自己走到了他的大帐前，一身风尘，满脚血泡，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把琵琶，仰着脸朝他笑：“爹爹，我来了！”
那样一个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硬汉，当场红了眼眶，蹲下来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些，都是后来卢承远写信到长安，裴玦才辗转得知的。
想起月华从前连看见院子里的虫子都要尖叫，如今却敢在荒郊野外的茶棚里，对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弹琵琶唱曲换饭吃。
裴玦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心疼，又有感慨。这丫头，骨子里竟这般刚强，倒不愧是虎父无犬女，颇有几分卢家将门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