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磨蹭什么，还不走，你是打算在我这儿站到天亮？”
莺萝弯下腰，将鞋套在脚上。鞋太大了，她穿着像踩了一条船，走起来啪嗒啪嗒的，滑稽得很。
等她摸回屋子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檐下挂着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角落里一盏还亮着，照着夜里地上浅浅的水洼，泛着微光。
她先在窗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没有声响。
阿丹那个人，看起来睡眠就比较好，睡觉怕是跟死过去一样，雷打不动。宋小年倒是爱打呼噜，但今夜似乎也没出声，大约是累狠了。
莺萝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内黑漆漆的，她贴着墙根往里走，脚下一步一步探着，怕踢到什么东西。好容易摸到自己那张铺位，准备将自己的被子铺开。
宋小年的铺位上被子鼓鼓囊囊的，隆起来一团，有人在里头。
“宋小年？”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被子动了动，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宋小年揉着眼睛，眯缝着眼看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罗英？”小年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睡意，“你怎么这时回来了？”
莺萝还没来得及答话，宋小年已经从被窝里坐起来了，盘着腿，歪着头看她，一脸困惑。
“阿六哥不是安排你去给太子殿下侍琴了么？”他打了个哈欠，说话含混不清，“他说殿下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让你去侍奉的，我们就没再等你，先睡了。”
莺萝的脑子转得飞快。
阿六安排的？她心里头咯噔，阿六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说的话自然就是太子的意思。可太子为何要替她找这样一个借口？是怕她深夜不归惹人疑心，提前替她铺好了路？
“啊，对，”她支支吾吾地应道，“是、是去了。哎呀，可累坏我了……”顺势还转转自己的手腕。
宋小年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衫上停了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莺萝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缩回被窝里，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来。
第22章
“对了，罗英……”宋小年单手撑着头，觑着莺萝，“方才隐约听到外头好像有人在喊走水了，远远的，听不太真切，后来没了动静，想来也没什么大事。你刚从外面回来，可曾瞧见？”
“啊，是吗？”莺萝心虚，含糊应了一声，“我……没太留意。”
她自然知道走水的事。火就是她放的。
宋小年打了个哈欠，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来，拍了拍被褥：“快睡罢，折腾到这会儿了，明儿还不知有什么事呢。”
莺萝应了，脱了那只大得过分的鞋，合衣躺下。
宋小年又没眼色地往她这边蹭了蹭，伸手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中间拽。莺萝被他一扯，往里头滑了一截，另侧肩头撞上一堵硬邦邦的东西。
偏头一看，是阿穆斯忒丹。
那异域汉子侧身躺着，背对着她，宽厚的脊背像一堵墙，将铺位的另一边挡得严严实实。他呼吸均匀，身上缓缓起伏，显然已睡得沉了。
宋小年将莺萝安置在中间，自己睡在外侧，满意地拍了拍被子：“罗英，你胆子小，睡我俩中间，该不害怕了吧？”
莺萝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胆子其实也不算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躺在两人之间，左边是阿丹那堵墙似的脊背，右边是宋小年暖烘烘的身子，被夹在当中，活像一块桂花夹心馅饼。
被子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可身旁传来阿丹的体温，暖洋洋的，倒也不觉着冷。
她翻了个身，面朝宋小年这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宋小年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莺萝正要闭眼，忽觉脸侧一阵风。
宋小年一只手从被子里甩出来，带着一股蛮力，直直朝她胸前砸下来。
莺萝惊得浑身一僵，身子比脑子先动了。她猛地侧身，腰肢一拧，整个人像条滑溜的鱼，堪堪避开了那只落下的手。那手擦着她衣襟落下，砸在被褥上，“砰”的一声闷响，力道不轻。
莺萝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宋小年在睡梦中大喊一声：“好你个猪崽子！看你还能逃出我手心！”
那声音吓得莺萝一哆嗦。
偏头去看，那小子翻了个身，嘴巴还在动，像在嚼什么东西，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抓住你了……哼哼……今晚就宰了你……”
这是在梦里捉猪呢，莺萝哭笑不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她正庆幸躲过了宋小年的“突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那一闪，整个人已贴到了床铺另一侧，后背几乎要蹭上阿丹的后背。
西域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味，和中原用的熏香不同。莺萝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想拉开一点距离，又怕动作大了吵醒宋小年。
刚挪开不到半寸，忽觉有什么不对。
阿丹的呼吸声变了，方才还是均匀绵长的，这会儿却似乎顿住了。莺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缓缓转过头，朝左边看去……
一双眼正直勾勾瞧着她！
阿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下，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正静静望她。因着面对窗户，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颜色被月光照得更透亮了些。
不知他盯着自己看了多久。
莺萝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手忙脚乱地拉起被子，将自己从脖子到脚趾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惶不定地望着他。
“你！”她的声音闷在被子底下，“你还没睡？”
阿丹没有回答，依旧那样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了：“你今日去了何处？”
莺萝心口一紧。她缩在被子里，脑子飞转，片刻后探出半张脸来，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我去帮殿下采买琴弦去了。”
又补了一句：“殿下说段时日江神大祭需要用，让我去跑个腿。”
阿丹看着她，不说话。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高耸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让他像一尊异域雕像，神情莫测。
莺萝被他看得发毛，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被角。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摸了摸脸，想着兴许是沾了泥痕。
阿丹眼睫微垂，嘴角似笑非笑，“据我所知，夷陵这地方，以制鼓闻名。城西雷家鼓铺，三代传下来的手艺，做出的鼓面声震十里，连长安太常寺都专程来订过货。”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可要说琴弦……”微微摇了摇头，“夷陵这地方，我还真没听说过哪家做的琴弦是拿得出手的。”
莺萝笑容凝在脸上，僵住了。
屋内宋小年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噜，都显得格外刺耳。
阿丹仍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一只手枕在脑后，侧躺着看她，姿态悠闲得很，犀利的眼神里满是探寻意味。
莺萝张了张嘴，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
她该说什么？
说殿下指定了某家铺子？可万一阿丹追问是哪家，她答不出个名堂来，岂不是更露了馅？
说殿下让她办的是别的差事？可什么差事需要深更半夜才回来？况且密探一事，本就不该让旁人知晓。
她攥紧了被角，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湿津津的。
天将破晓，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阿六正在廊下候着，听见动静连忙迎上去，只见裴玦已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鸦青圆领袍，腰间束玄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只眼下隐隐泛着青黑，像是一夜不曾好睡。
“公子，马车已备好了。”阿六低声道。
裴玦点了点头，大步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吩咐：“走，去三官庙。”
阿六应了，又迟疑道：“公子，要不要带上罗英？她认得路……”
“笨！”裴玦用扇子敲打一下阿六的脑袋，“你是生怕她不知我的真实身份吗？等到了三官庙，月华认出我，她不也就知道我是谁了。”
阿六吃痛，揉了揉脑袋，这才后知后觉道：“公子教训的是。”不敢再多言，快步跟上。
马车已在角门外等着。裴玦经过昨日莺萝纵火之处，瞥了一眼那熏黑的墙壁，暗自低语：“真是胆大。”随即上了车。
阿六坐在车夫旁边，一行人趁着天色未明，悄悄出了县府，往城东方向去了。
道路渐渐颠簸起来，车厢晃得厉害，已是到了城外。裴玦靠坐在车里，想着莺萝昨夜该也是从这条路上跑回县府的。
三官庙坐落在城东三里外一片矮坡上，依山而建。远远望去，青灰殿脊从苍翠树丛中探出头来，晨雾缭绕间，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