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表哥一定会说我胡闹的，”卢月华缓缓道来：“可我是真心来参加东宫乐工遴选的。姑母有心栽培月华，不只想让我添个一技之长。我想站在更大的地方弹琵琶，我不想一辈子关在闺阁里，对着四堵墙弹给自己听。”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微微泛红：“表哥，你有所不知，月华每每听到坊间传唱的那些曲子，我就想，我也能写也能唱，可为何要缩在后院里做一个卢家小姐？”
“月华，我明白你的心思。”
卢月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为何不让你出来？”
卢月华眼里的光黯了黯：“他是老古板，总觉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不能抛头露面。”
“舅父不是古板，他是疼惜你，你以为精通一门乐器，或是走到我今日地位，是件容易的事么？”
“他当然疼我，可他不懂我。”
“他若不懂你，便不会由着你学琴，学那些不当吃不当喝的技艺。卢将军在沙场上拼杀了半辈子，从一个小兵爬到将军的位置，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有多难走。他让你学这些，不是指望你靠它们出人头地，是怕你闷在后院里，给你留一扇窗透气。可他从未想过，你会顺着那扇窗爬出去。”
卢月华眼眶更红了，泪珠子将滴未滴。
“表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声音发哽，“可我真的想试试。东宫乐坊是天下最好的乐坊，若能进去，跟着那些顶尖乐工学艺，兴许有一天我也能写出传世的曲子，也能像她们那样，做个女官。”
她鼻头红红的，却仍倔强地扬起下巴：“我知道你觉得我异想天开，可我这次是凭自己的本事通过初选的。没有人帮我，没有人知道我爹是谁。我就是卢月华，不是什么卢将军的女儿。”
裴玦看着这个倔强的表妹，眉间微拧，斟酌措辞。
“月华，”他终于开口，“你父亲不让你出来，是有道理的。宫里头不比你在家做卢家小姐，你以为进去了，就只是弹琴唱曲么？”
“东宫乐坊确实天下闻名，可里头是什么光景，你知不知道？”裴玦的目光沉了下来，“乐坊里的乐工，分三六九等。谁跟谁走得近，谁是谁的人，全是学问。你以为你只是去弹琵琶，可旁人看你，看的是你站在谁那边。”
“今日你多弹一曲，明日便有人传你攀附东宫，别有用心。明日你与某位同僚多说一句，后日便有人说你是某某安插的探子。你一举一动，皆被人盯着、揣测着、拿来做文章。到那时，别说卢将军在战场上立过多少功，也保不住你。”
第24章
“你现下入了乐工采选，也不过是初选罢了，后头还有几道坎，未必就能进东宫乐坊。你父亲那里，我先替你瞒着，权当你来长安寻我避暑了。”
卢月华的目光这才慢慢聚拢。
“既已到了我跟前，我自然有护着你的法子。男子乐工采选事宜归我，女子那边，我暂不插手。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寻门外那个阿六便是。”
卢月华点头如捣蒜，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既你说要靠自己的本事，便彻头彻尾靠自己。最后遴选，我一句话都不会替你说。”
卢月华站起来，朝裴玦深深拜下去：“多谢表哥。我一定好好表现，决不给你丢人。”
裴玦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顶，像小时那般：“快收拾东西，一会儿跟我走。”
卢月华转身去收拾包袱，忽然“哎呀”一声，“表哥，你稍等我一下！”
她风风火火跑出去，不多时又折回来，身后跟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身量纤细高挑，穿着寻常百姓家的布衣，瞧着倒也没什么出奇处。可裴玦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便落在了她的眉眼上。
眉目生得极深，眼窝比中原女子要凹进去几分，眼尾微挑，眼珠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光。鼻梁高挺，颧骨也高，不像中原人的样貌。头发未绾髻，只拢在脑后扎成一条粗长的辫子，辫尾编了几根彩色丝线，垂到腰间。
卢月华浑然不觉，拉着那女子的手腕，快步走到裴玦面前，脸上带着新结交朋友的热切与兴奋：
“表哥！这位姐姐昨夜同我们一起逃出来的。咱们捎她一程罢？把她带回城去，她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万一再遇上那些坏人怎么办？昨夜聊了几句，她晓得的曲子可多了，跟我从前听过的都不一样。”
裴玦无奈，只得应下。
卢月华欢欢喜喜地拉着那女子上了马车，两人挤在一处坐着。
月华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那人话却不多，大多时候只“嗯”一声，或点一下头。一双眼睛低垂着，自始至终也不敢抬起来看对面坐着的裴玦。
马车里，卢月华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三官庙，又转过头来看裴玦。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表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裴玦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闻言也没睁眼，“夷陵就巴掌大的地方，找个人还不容易。”
车子拐过一道弯，街面更热闹了些。
裴玦隔帘吩咐了一声：“阿六，先将月华送回乐坊。”
卢月华一听，连忙扒住车窗往外探，急道：“表哥，我不回乐坊！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想买些东西……”
裴玦问她买什么。
“我……我想买几根琴弦备着，还要买一小块松香，打磨琴轸用的。”卢月华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数得头头是道，“乐坊里那些都是公中的，用着总觉得不大顺手。”
裴玦看她这副模样，晓得拦也拦不住，便松了口：“让阿六跟着你，买了东西立刻回去，不许在外头逗留。”
卢月华一听，眉眼顿时亮了，拉着身旁那女子就要下车。
裴玦想起方才月华在马车上眉飞色舞说起的那些事。
那个莺萝，平日里瞧着怯生生的，遇事倒有几分胆色。翻墙、引贼、带人逃跑……桩桩件件，若不是月华亲口说出来，他还真想不到是她做的。
“表哥你是没瞧见，昨夜那个女子可厉害了！”
月华当时比划着手脚，说得绘声绘色：“她先是帮我们都松了绑，还发现庙墙上有一处能翻出去，便带着我们逃了。后头有人追上来，也是她头一个主张走水路进城。若不是她，我们这几个早被贼人捉回去了。”
“哦？”裴玦玩味道：“那女子是何人？”
“不知，她死活不肯说名姓。”月华惋惜地摇了摇头，“我本想问她叫什么，好日后报答她，可她愣是不说。真是愚笨，不然我还能替她向表哥讨个赏呢。”
裴玦慢悠悠道：“有人兴许觉得自己地位不够，担待不起赏赐罢。”
月华歪着头想了想，也没再多问。
卢月华买好东西，只一人回了马车，她把钱袋子还到裴玦手中，道了谢。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前行，裴玦正在闭目养神，忽听月华拍着车壁喊起来：“阿六！阿六！快停车！”
“表哥你快看，就是那儿！”卢月华掀着车帘指着不远处的巷口，“我昨儿就是在那附近被迷晕的！”
裴玦掀开车帘，只见月华指着不远处的街口。那是一个不太宽的巷口，两边都是做布匹生意的铺子，门前挂着各色布幌子。巷口斜对面，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日头下格外醒目，赫然写着四个字：瑞锦布庄。
裴玦的目光在那招牌上停住。他记得莺萝说，那瑞锦布庄的老板与周文远狼狈为奸，此处与这绑架女子的案子必定是脱不开干系。
瑞锦布庄。
裴玦没有半分犹豫，掀开车帘径直跳了下去。月华吓了一跳，连忙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追问：“表哥你做什么？你要往哪儿去？”
裴玦不答，大步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极窄，两侧皆是高墙，墙根下生着青苔，光线被屋檐遮了大半，走进去像钻进一条幽暗的肠子。走到尽头，是一堵死墙，墙下堆着几口破木箱，旁边散着一堆废旧的布头，看样子是布庄丢弃的边角料。
裴玦目光扫过那堆废料，并在一匹宝蓝色的锦缎前停住了。
那锦缎被随意扔在地上，边缘沾了泥污，料子却一眼瞧出是上好的，在昏暗的巷中仍泛着温润的光。这等成色的料子，不该出现在这腌臜地方。
想来，这便是莺萝丢的那一匹了。
裴玦朝身后递了个眼色，阿六会意，快步上前拾起那匹锦缎，抖了抖灰，又翻看料子背面仔细瞧了瞧，才将它叠好夹在腋下，退回到裴玦身后。
卢月华站在巷口，不愿踏入那阴暗处，只远远观望。见表哥出来，又瞧见阿六怀里那匹布，一头雾水：“表哥，你捡那布做什么？”
裴玦走出巷子，面上神色恢复如常，语气淡淡：“没什么，看着料子不错。走，送你回去。”
卢月华倒是觉得这个理由牵强得厉害。堂堂太常寺协律郎，什么好料子没见过，用得着在巷子旮旯里捡别人扔掉的布？可她来不及细想，裴玦已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