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起初自然不是这个打算。
太子坐拥天下财富，哪会在意这几两银子。她本想着用那好布给自己裁个琴囊的，如今弄巧成拙，反倒成了受委屈的证据，顺水推舟、借花献佛，倒也不错。
裴玦信了她的解释，神情满意点点头：“料子没了可以再寻，你这小命只有一条。明日我让阿六出去找找，你也不必太过惋惜。”
他见莺萝支支吾吾，只当她是羞了，便没有再追问。
第21章
莺萝又将自己在城外破庙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
破庙里的情景、那些被关押的女子，还有明早送人的盘算，就连人贩打手之间的对话，她都学得绘声绘色，仔仔细细。
她讲得很详尽，也极聪明，将自己“想逃跑”的那段心思瞒得滴水不漏，只说是被关着的时候，伺机偷听来的。
“对了，殿下。”她忽地想起来，“婢忽然记起，与我一同被掳走的，还有一位女子乐工。”
裴玦本不甚在意，却听她继续说道：“她说她是协律郎裴大人的表妹，名唤卢月华。”
“什么！月华？”
裴玦一听自己的表妹竟也被歹人掳了去，登时变了脸色，一时失了分寸。莺萝只当是太子殿下体恤乐工，心中还暗暗感慨：殿下待男女乐工一视同仁，倒是个难得的仁厚之主。
她心中生出几分敬意，连忙宽慰他道：“殿下莫慌！卢家小姐现下正在夷陵的三官庙里，暂时没有危险。她与那三官庙的老尼说是旧相识，稳妥着呢。”
裴玦定了定神，这才道：“今夜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卢氏也被掳走一事。她毕竟是东宫遴选的乐工，又是女子，这样的事传出去，于东宫影响不好。”
“婢知道。”莺萝垂首应道。
她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一个女子被歹人掳走一夜，哪怕什么也没发生，传出去便是满城风雨。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吐沫星子能淹死人。世家大族最重脸面，流言之威，不亚于伤人的利剑，刀刀见骨。
她出身低贱，贱命一条，倒也无畏。横竖是泥地里滚过的，再脏的水泼上来，也不过如此。
可那卢月华不一样。
那姑娘瞧着就是个脸皮薄的，说话轻声细语，被人多看两眼都要红了耳根。这样的闲话若传出去，怕是能要了她的命。
裴玦的目光落在别处，此时仔细瞧来，莺萝脸上还有干透的泥痕，一道一道，狼狈得很。
他终于开口：“今夜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
莺萝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芭蕉，蔫巴巴的，叶边都卷了。
“你还不走？”
莺萝愣住。走？她确实该走了。话也说了，消息也递了，再留在这里，万一被人撞见，反倒说不清楚。她已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悄悄摸回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最好脚底抹油，不惊动任何人。
她刚想开口说“婢告退”……
“不过说起来，我倒是不介意你留下伺候我。”
裴玦语气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寻常得如同问人吃了没。
莺萝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她猛地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正靠在椅背里，姿态闲散，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嘴角却似笑非笑地微微勾着，于昏暗中沉沉地望着她。
那双眼里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逗她。
莺萝像被人拿鼓槌重重敲了两记，震得她耳根发热。她在太子身边这些日子，见过他冷脸训人，或是慵懒靠在船舷上听曲，更甚者见过他被她气急了，捏着她肩膀质问。可从未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她……
莺萝尚未经过男女之事，被这一句话撩拨，脸刷地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殿、殿下！”她后退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险些绊倒，“这……这怎么使得……”
裴玦甚至还没有直起身，就把她吓得连连后退。
“怎么使不得？”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你现在已是东宫的人，伺候本殿，不是分内之事？夜长梦短，不如快些享受……”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却偏偏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像存了心要逗她，要看她慌。
莺萝攥紧袖口，指节泛白，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翻翻涌涌，什么念头都冒出来了。
她是答应过替太子做探子，跑腿传话，打探消息，刀山火海也认了。可没答应过要……要做旁的事情啊！
“婢、婢还是先告退了！”她结结巴巴，舌头打了结，转身就要往外跑。脚底一滑，险些摔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门框，头也不敢回，“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她伸手去拉门闩，手抖得厉害，拉了两下都没拉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裴玦被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逗乐了。
“等等。”
裴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回正经了许多，方才那几分调笑之意已无。莺萝没敢回头，背对着他站着，耳朵尖红红的，像两粒熟透了的樱桃，在昏黄的灯火里格外分明。
“你都不看看自己现在穿的什么？”
裴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意味，“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莺萝低头一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阿六给的裙装，和府里乐工的服制全然不同。这副模样若叫人撞见，三更半夜从太子东跨院出去，给她十个嘴也说不清。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一只手从她肩侧伸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件衣裳便兜头罩了下来，将她整个人蒙住了。粗布的触感，带着皂角的味道，还有男人身上的药香，混在一处，铺天盖地。
莺萝手忙脚乱地将衣裳从头上扯下来。
“换了再走。”裴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莺萝抱着那件衣裳，转过身来，发现他已走回椅子边，背对着她站着，正伸手拨弄桌上那盏被吹灭的油灯。灯芯被他拨来拨去，就是没有点着的意思。
屋内仍只有檐下灯笼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昏昏沉沉的，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
她站在原地，抱着衣裳，纠结得眉头都拧在了一处。
换衣裳？
在这儿换？
当着……他的面？
她偷偷觑了一眼太子的方向，他正背对着她，半张脸隐在暗处，侧脸被微光勾出清冷的轮廓。仍在拨弄那盏灯，修长的手指捏着灯芯，漫不经心地捻着，浑然不觉身后还有个人正急得抓耳挠腮。
“这么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也看不见什么。”
莺萝的脸刷地红了。这话说得……什么叫“看不见什么”？是故意说的，还是她多想了？
她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唇瓣上都要咬出印子来。身上的女衣确实不能穿了，就这么走出去，十步之内必被人拦住盘问。到时候问出什么来，别说她自己的小命保不住，连太子那边的差事也要砸了。
罢了。
横竖屋里黑灯瞎火的，他背对着她，也确实看不见什么……
莺萝背对着男人，开始解腰间那根粗绳子，灰布衣裳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她飞快地将那件外衫套上，衣裳太大了，她穿着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以下。她手忙脚乱地将袖子往上卷，又弯腰将过长的下摆掖进腰带里。
动作之间，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裴玦站在桌边，背对着她，手里还捏着那根灯芯。他没回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天晚上，在船上的那个缝隙里，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船舱切成明暗两半，他从缝隙里看过去，看见她站在屋角，背对着他解开了衣带。
外衫滑落，中衣滑落，最后是一截光洁的背脊，在月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肩胛骨的弧度，腰线的凹陷，还有那一把细得惊人的腰肢……
裴玦的手猛地一用力，灯芯被他捏断了。
他将手里的断芯丢在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身后换衣裳的声音还在继续。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在催自己冷静。
“好了没有？”
“快、快了！”莺萝的声音从屋角传来，带着几分慌乱。
又是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她轻轻松了口气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响，她一边整理一边小跑过来，在他身后站定。
“殿下，换、换好了。”
裴玦转过身来，衣裳太大了，袖子卷了几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领口也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下那片肌肤若隐若现。衣裳下摆虽然掖进了腰带里，却还是鼓鼓囊囊的，将她整个人衬得越发娇小。
她的头发还是散着的，黑亮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越发小了，小到只有巴掌大。脸上的泥痕还没擦干净，东一道西一道的，像只花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