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儿一个人弹惯了，最初几日总要慢上半拍，吴典乐训了她两回。她小姐脾气到了这儿脸上总是挂不住，回来以后便自己坐在床边练到深夜，哪怕指腹磨红了也不肯开口求人。
韩四娘倒是想教，只可惜自己也学得半吊子，教了两回反而把人弄得更乱。
莺萝看在眼里，一直没有插手。直到那日夜里，宋锦儿又将一处节拍弹错，自己气得将谱子合上，半晌没有再动。
莺萝原本坐在另一头抄谱，听了许久才搁下笔走过去，将她面前的谱册重新翻开，“这里不是停一拍。”
宋锦儿抬头，看是她神色立即又冷下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莺萝伸手点在谱上，“若知道，方才便不会连错几遍。”
“我不劳你教。”宋锦儿脸皮薄，耳根一下红了。
莺萝点点头，转身就走。刚走出去两步，身后终于传来一句很轻的：“等等。”她停下，却没回头。
宋锦儿憋了好一会儿，才道：“那这里……应当怎么弹？”
莺萝唇角轻弯，转回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将拍子拆开，拿指节在桌沿上敲给她听。宋锦儿最初还绷着脸，后来听进去，神色也慢慢认真起来，那一夜两人练到很晚，只探讨技艺。
第二日又练，第三日宋锦儿虽然仍旧不会主动同莺萝多说话，却已经会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看不懂的谱子搁到她手边。
再过两日，天气愈冷。当夜莺萝回到女乐所时，韩四娘正在替宋锦儿挑脚上的水泡。
宋锦儿从前养尊处优惯了，进东宫乐坊这些时日，每日晨起便要跟着排乐，脚上那双新发的鞋又偏小，一双细白的脚早被磨破了后跟。
她咬着唇坐在床沿，疼得眼圈发红，却还不肯吭声。韩四娘见莺萝进门，如见救星一般抬头，“柳姐姐，你快来瞧瞧，她这脚明日还怎么排乐？”
莺萝把怀里的谱搁下，走过去看一眼，眉心便皱起来，“鞋呢？”宋锦儿指了指床下。莺萝拿起来比了一下，“小了。”
宋锦儿语气仍旧硬，“我知道。”
“知道还穿？”
“东宫发的便是这双。”
“不能换？”
韩四娘替锦儿答：“去问过管衣物的内侍，说如今新进乐工多，没有合她尺寸的，让她先将就。”
莺萝看宋锦儿一眼。宋锦儿立即嗔怒：“不用你管。”莺萝也不生气，只伸手将韩四娘手里的药膏接过来，“那你自己上。”说完便把药盒递过去。
宋锦儿接过后动手试了几次，却因伤处在脚后跟，怎么也涂不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索性把药放回床边。
莺萝看了片刻，蹲下身，“脚伸过来。”
宋锦儿一怔，“我说不用……”
“明日还想不想走路？”她说话时已经替宋锦儿将袜口轻轻卷起，破皮的地方磨得厉害，周围红了一大片，药膏刚碰上去，宋锦儿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莺萝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
“忍着。”
宋锦儿低头看她。莺萝今日在典乐署忙了一整日，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旧谱的灰，指节也同她们一样因为冬日寒冷泛着红。
这样一双手如今却很稳地替她抹药，好像过去那些婚约、那些传闻、那些宋家与裴家的恩怨，全都与此刻无关。
宋锦儿喉间忽然有些发紧，“……莺萝。”
“嗯？”
这是她第一次不叫“柳姑娘”，宋锦儿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问：“你明知道我同裴玦从前订过亲，为何还要帮我？”
莺萝看向周围，韩四娘在远处收拾药箱，并未听到她们交谈。她替宋锦儿重新拉好袜口，才缓声问：“你如今还想嫁他么？”
宋锦儿立刻摇头。于情于理，她如今与裴玦都没有什么干系了。
这段时间对莺萝满怀敌意，说到底也不过是心里那点残存的嫉妒在作祟，嫉妒她无家世、无靠山，却能成为裴夫人。而自己却要受家族牵连，沦落到这教坊里来谋生计。
“那不就成了。”莺萝站起身，将药膏搁在她枕边，“从前的婚约既没成，你如今也没想嫁，我又何必拿一件过去的事为难你？”
宋锦儿看着她，神情却没有完全松开，“可当年是裴家……”她话到这里停住。
莺萝听出其中的怨意，便没有往下追问。宋家的事，她知道的也不过是街头巷尾的传言，没有资格立场替裴家解释什么。
“你大可不必对我迁怒，我与裴玦现在也已无干系。你们当年的事，我也不清楚。”莺萝只道，“你若真想知道，有一日便亲自问他。”
宋锦儿冷笑了一下，“他会跟我说么？”
莺萝脑中莫名浮起裴玦那张总是沉着的脸，半晌轻声道：“虽然有些事他不肯说，可若你当面问了，他大抵不会骗你。”
宋锦儿闻言抬起头，莺萝自己也像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笃定，转身去拿自己的谱，“明日我把另一双鞋给你。不是送，等你领了月钱，再还我一双新的。”
宋锦儿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很了解他？”莺萝脚步一顿，她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从前了解。”说完便坐回灯下，再没有抬头。
宋锦儿也没有继续问，只是那一夜，她第一次将莺萝给她抄的那几页谱，认认真真练到了最后一行。
次日午后，东宫又遣人来传莺萝。殿里安静得反常，案上的铜炉燃着瑞脑，烟丝细细升起。
李韶独自倚在榻边看书，连往日寸步不离的胡姬都不在。莺萝行过礼，便垂手站在下首。李韶没让她弹琴，只随口问道：“你见过焦三弦了？”
莺萝眼神微动，“殿下消息灵通。”
“这里是东宫。”他搁下书卷，淡淡笑了笑，“典乐署的人一天如了几回厕，我若想知道，自有人报上来。”
李韶问：“他同你说什么了？”莺萝垂眸，“说奴婢琴弹得不好，又骂了吴典乐几句。”
“就这些？”李韶似笑非笑地看她。
“还嫌奴婢手腕抬得不够高。”莺萝说得一本正经，“若殿下要听他究竟骂了吴典乐什么，奴婢倒也可以原样学一遍，只怕不大入耳。”
李韶被她逗得笑了，“倒像他的性子。从前也是这样，谁的脸都不给，仗着一双耳朵灵，连父皇御前的乐都敢挑毛病。”莺萝顺势问道：“殿下从前便认识焦师傅？”
“见过，那时他还没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他为何会疯？”
“柳莺萝，”他缓缓道：“宫里好奇心太重的人，通常活不久。”李韶的目光不似宴席上醉后的轻佻，反而清醒得让人不安。
第125章
莺萝听出他话里另有所指。李韶却不愿在焦三弦身上多谈，只将案边那卷书重新合上：
“这几日你先别管旁的，好好准备千秋宴。焦三弦若肯教你，你便听着，他若发起疯来，你也离远些，别为着几句疯话，把自己搭了进去。”
“千秋宴不是还有些时日么？”莺萝问。她进东宫后，已听人提过几回，今年萧后的千秋宴比往年办得更大，除了内廷贺寿，外命妇与宗室也要入宫，连东宫都单独领了一套献乐的差事。
李韶听出她的不解，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讥意：“正因还有些时日，才要早早做给人看。母后近来凤体欠安，朝中便有人嚼舌，说东宫同长宁宫生了嫌隙。父皇索性把今年千秋宴的东宫献礼交给了我，说是尽孝……”
李韶笑了一声，重新看向她：“其实不过是要让满朝都瞧清楚，我仍孝敬着东宫名义上的这位母亲，要他们看这出母慈子孝，所以东宫献乐，不能出一点差池。曲子难听些尚且罢了，若礼制、用曲上出了错，便不是几个乐工挨罚这么简单。有人正等着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挑东宫的不是，也有人等着看母后会不会借题发作。”
“这几日你先把心收回来，千秋宴若出了纰漏，到时候别说你要查的那档子事，你这脑袋还能不能留在脖子上都难说。”
莺萝听得出他这话虽带着几分吓唬，背后却不是玩笑，便低声应道：“奴婢明白。”
从崇文殿出来，莺萝一路往典乐署走，脑中还想着李韶方才那些话。
千秋宴近在眼前，旧案确实只能暂且压一压。可她才跨进院门，便察觉四周看来的目光比往日多了许多。
起初只当是自己多心，直到两个小乐工见她经过，原本说得热闹，忽然齐齐收了声，其中一个还下意识往北面焦三弦住的旧屋瞧了一眼，莺萝才隐约明白过来。
那日院中虽被裴玦遣散了人，可宫里最不缺的便是耳朵。
有人说老疯子焦三弦忽然冲出来抓着一个新入署的女乐不放，等传到第三个人嘴里，便成了新来的柳莺萝得了焦三弦青眼，连那疯老头多年不肯教人的旧指法也愿意传她。
这话若只在乐工之间传传也就罢了，可到了宫里，一桩闲话只要传得够快，迟早便会落进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