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心头骤然一跳，“你说什么？”焦三弦没有回答，只猛地抓起她面前的琵琶，手指在弦上飞快拨了几下。弹出不是什么《长春引》，而是一段极短的旧曲。
只七个音，莺萝却在第一个音响起时便认了出来，是她曾经听过柳琴师弹过的旋律。只是后来莺萝才知那便是《遏云引》。她娘柳清徽会弹，她师傅也会弹。
莺萝眼前恍惚了一瞬。她下意识接过琴，指尖落上弦便将后面续了出来。
焦三弦定定望着她：“你姓柳？”吴典乐终于忍无可忍：“焦师傅，她的名牒上写得清楚，柳莺萝，你若再扰乱试乐，我便命人——”
“柳莺萝……”焦三弦重复了一遍，忽然大声笑道：“好一个柳莺萝。”那笑声却听不出半点欢喜。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柳清徽是你什么人？”
莺萝指尖骤然收紧。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焦师傅慎言。”
裴玦走进典乐署，他已经换回绯色官服，腰间佩着太常寺官印，身后跟着两名协律署属官。神情平静得仿佛昨日钟房里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吴典乐连忙上前：“裴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奉太常寺卿之命，协理千秋宴乐务。”
裴玦将手中公文递过去，目光却落在焦三弦身上，“旧教坊人员名册尚属内廷封档，焦师傅当众提起亡佚女官，是觉得自己在东宫待得太久，想换个地方？”
焦三弦打量着他：“裴大人耳朵倒灵。”
“是您老了，说话不自觉拔高了声罢了。”
“我若不说得响些，躲在暗处的人怎会知道，当年的事还有人记得？”此言一出，院中几名乐工纷纷低下头。
裴玦环顾四周，淡声道：“无关人等退下。”吴典乐还想留下，却被他看了一眼，只得领着众人离开，院门合上，偌大的典乐署顿时安静下来。
莺萝立刻问：“你认识柳清徽？”焦三弦没有回答她，反而看向裴玦：“倒是裴大人这般急做什么？”
“并无。”
“那你留下做什么？”
“防着你胡言乱语。”
焦三弦嗤笑一声：“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头一次见人将护短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莺萝看了裴玦一眼，裴玦却面色不变：“焦师傅若当真知道什么，便该明白有些名字不能随意出口。”
第124章
裴玦目光落在焦三弦脸上，并没半分退让。院中残雪未化，檐角垂着细长的冰凌，风一过，廊下那几只旧铜铃便轻轻相击。
焦三弦抱着怀里的三弦，半晌没有作声，忽然仰起脸，笑音嘶哑，听来竟有些瘆人：“哈哈哈不能说？”他用指节敲了敲琴腹，“这宫里不能说的事多了。死人不能说，活人也不能说，今日不能提昨日，明日又不许提今日。到最后便只剩下你们这些不会说话的木头……”
焦三弦说着说着眼神逐渐涣散，从眼前这座东宫典乐署看向多年前另一处地方。莺萝原本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待听见“死人”二字，心头却没来由地一紧。
焦三弦忽然像方才未见莺萝一样，神情骤变，喉咙里挤出一声惊惧低语：“柳清徽？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裴玦已向前半步，将莺萝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后。焦三弦却仿佛根本看不见他，只隔着裴玦的肩，死死盯住莺萝那张脸，嘴里断断续续道：“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回来便来不及了……”
“谁送出去了？”莺萝顾不得旁的，往侧面挪了一步，急声追问，“焦师傅，你说的是我柳清徽，还是旁人？”
那句话猛地刺中焦三弦，他抱着琴往后退了两步，鞋底碾过残雪，“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摇头，声音越来越急，“谁也没出去，西门没开，什么都没发生。”
“西门？”莺萝一下抓住其中两个字，呼吸也跟着紧了，“可是西华门？”
下一刻，他竟将怀里的三弦狠狠摔在地上，弦音嗡然一震，惊得檐下麻雀振翅飞走。他双手捂住耳朵蹲下身去，喃喃道：“别敲了，别敲钟……孩子会哭，孩子一哭就全完了。”
莺萝还想要问那孩子是谁，裴玦却一把扣住她肩头，“够了。”
“他方才说孩子。”莺萝回头看他，眼底的急切压不住，“还有西门，他一定知道中秋宴出了什么事。”
“我听见了。”裴玦声音仍旧平静，只是扣在她肩头的手并未松开，“可他现在神志不清，下次再问。”
焦三弦仍蜷在雪地边，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凌乱，半晌才伸手将那把三弦捞回来，小心拍去上头的雪。他摸了摸琴颈，喃喃道：“不能断，那一把也不能断。”
莺萝再次抬眼：“哪一把？”
老人却像忽然清醒了似的，眯眼瞧她，“我说过这话？年纪大，记不得了。”他低头拧紧琴轴，神情又恢复成先前那副懒散模样，“你们年轻人耳朵太灵，不是好事，听见太多容易短命。”说完便离开了。
莺萝将琵琶抱紧了些，“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裴玦目光微顿，“没有。”
“最好如此。”她没再追问，只抱琴往外走。擦肩而过时衣料轻轻拂过他的袖口，半分停顿都无。裴玦看她沿着回廊越走越远，指腹按了按衣襟内那块贴身藏着的残玉，到底没追上去。
这日，韩四娘抱着一摞新领的冬衣从前头跑进来，刚进门便神神秘秘地凑到莺萝跟前，说今日又有一批新乐工要调去东宫，其中有一位还是从前长安城里极有名的宋家小姐。
莺萝落笔的手微微一顿，“哪个宋家？”
韩四娘左右瞧了一眼，压低声音：“还能有几个宋家？就是从前同裴家订过亲的那个。听人说，那位宋姑娘自幼便同裴大人相识，两家早年连婚事都议好了，只是后来宋家出了变故，这才黄了。”
莺萝没接话，只将方才写歪的一笔重新描正，她神色看不出异样，只是捏着笔杆的手指比方才用力了些。
韩四娘见她不问，反倒自己憋不住，又说没有那门亲事后宋家过得并不好，长安宅子都卖了，旧日仆从也散了许多，宋小姐从前用的好箜篌都当出去换了银子。
“不过她琴学得好，底子也好，这回是自己报的东宫遴选。”韩四娘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最巧的是终选那日，坐在上头核名册的正是裴大人。”
莺萝终于抬眼。韩四娘一怔，随即笑起来，“柳姐姐，我还当你当真一点都不好奇。”莺萝低头继续写，“我只是怕你不说会憋坏。”韩四娘撇撇嘴，倒还是说了下去。
到了晚间，她们才见到了宋锦儿。女乐所的门被人从外推开时，屋里几个人还正在收拾晚间练习的谱册。
宋锦儿站在门口，身上穿的是东宫新发的月白夹衣，料子自然比她从前在宋府穿的差得远，可她仍旧将腰带束得整齐，鬓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只是走近些便能看出来，她比夷陵终选见时消瘦不少，下颌尖了，脸色也透着疲倦，两人目光相碰。
还是韩四娘先迎上去，替她接了手中的包袱，笑着说以后便是一处住的姐妹。宋锦儿道过谢，视线却又落回莺萝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柳姑娘。”
莺萝也朝她点头，“宋姑娘。”这两个称呼一出来，屋里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韩四娘最会看眼色，抱着包袱便去替宋锦儿收拾铺位。宋锦儿却没有过去，只看着莺萝，忽然问：“你如今也在东宫？”
“嗯。”
“倒是巧。”她明显没有亲近的意思。莺萝也不恼，只把桌上的谱册收起来，随口道：“宫里地方不大，往后怕是还会更巧。”
宋锦儿轻轻抿了一下唇，她当然知道莺萝是谁。先是婚事彻底散了，又听说裴玦从南巡带回一个女子，再后来那女子成了裴夫人。
她从未真正见过莺萝，却早已在旁人的闲话里听了不知多少遍。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当下更不明白一个官家之妻，怎会进了这宫里头来。
如今再见莺萝，她自然很难有什么好脸色。
“我听说你如今琴弹得极好。”宋锦儿道。
莺萝抬眼，“还过得去。”
“裴大人亲自带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差。”这句话里终于露出了刺，韩四娘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停了一下。莺萝却只是看了宋锦儿片刻，随后低头理了理袖口，“我的琴不是他教的。”
宋锦儿神色微僵。莺萝又道：“你若想问裴玦的事，可以直接去问他，不必绕着我说。”
“谁想问他？”
“那最好。”一句话把宋锦儿堵得面色发白，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便不欢而散。
往后几日，宋锦儿也始终同莺萝保持着距离。她出身好，自幼请的都是长安有名的琴师，七弦琴和箜篌都弹得不错。
可东宫乐班的规矩同在家中习琴完全不同，不仅要识宫中工尺谱，还要跟乐队合奏，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收，全得听典乐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