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还没来得及想清这风声会招来什么，严掌籍便从内教坊调进了东宫典乐署。
名义上，是千秋宴在即，东宫也要随驾献乐，内教坊与典乐署之间人手杂乱，需有一人专管女乐名籍、排练时辰与器物领用。
严掌籍在宫中熬了多年，这些事原本便是她最熟，调她过来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她从进院第一日，便先收了所有库房钥匙。
严掌籍坐在长案后，将原先管库的老内侍叫到跟前，一把一把地核对钥匙。
又叫人把近三个月的乐器领用簿全搬出来。还用她那细长的指甲慢慢翻册页，院里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莺萝原定申时排琵琶，刚抱着琴出去，便被管事的小内侍拦住，说时辰改了，她停下脚步问：“改到何时？”那内侍脸上有些为难，只往正堂方向瞥了一眼，“往后挪到戌初。”
戌初已经散了正排，北院又冷，夜里灯烛还要另领。莺萝没有立刻反驳什么，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琴，“今日也如此？”
“今日起便如此。”
她点点头，“知道了。”到了库房，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前几日莺萝一直借用的那把紫檀琵琶不知何时已被收走，管库的婆子隔着柜台翻了半天领用册，最后只推出来一把旧琴。
琴腹边沿不仅裂了一道细缝，覆手也略有松动，弦轴转起来发涩，显然许久没人碰过。韩四娘在一旁都看不过去，“这把怎么弹？上回我见它还搁在坏器那一栏。”
管琴婆子把册子一合，神情倒很和气，“严掌籍有话，千秋宴前乐器紧张，按资历领用。柳姑娘入署最晚，有什么便先使什么，若坏得实在不能用，自去报修便是。”
韩四娘还要说，莺萝却伸手把琴抱了过来，“多谢婆婆。”
出了库房，韩四娘一路都在替她憋气，“这分明是在为难你，你原先那把又不是旁人要用，我方才还看见好端端搁在架子上。”
莺萝低头拨了拨旧琴的空弦，声音虽闷却还没全废，她只道：“算了，我能修。”
“那排练时辰呢？”
“也能换。”
韩四娘看她，“你就真不生气？”莺萝只摇摇头，便抱琴去了后院。
严掌籍要整顿规矩，也并非只冲她一个。所有女乐出入典乐署都开始登记，借一支笛、一张谱、一根备用弦，都要经两个人签名。
原先一句吴典乐轻易就肯办的事，如今非要落到纸上，最后再送到严掌籍那里盖一个小印，才算真正作数。
起初人人怨声载道，莺萝反而慢慢看明白，典乐署真正管用的，并不只有坐在正堂里的典乐。
西库的钥匙平日归宋婆子，夜里却要交给值房的黄内侍，乐器出库由小吏登记，可若要领新弦、新拨片，得先去后院找掌物的赵嬷嬷签字。
排练时辰看似是严掌籍一句话便能更改，真正抄录时刻、贴到廊下木牌上的，却是个姓冯的年轻书吏。
当日傍晚，莺萝拿着自己原先的申时牌去找吹笙的周娘子，周娘子家中有个小外甥也在内苑跑腿，她总想早些散排，好赶在宫门落锁前托人捎东西出去。
莺萝便拿自己的戌初同她换了申时，又替她誊了两页合奏谱。周娘子求之不得，第二日便主动带她去冯书吏那里改了时辰。
严掌籍知道以后，只问一句：“按规矩改的？”冯书吏点头说：“两边都签了字。”严掌籍便不再说什么。
若是修琴也挺麻烦，旧琴的覆手松了莺萝都没去报修，自己从废器房找了一小块旧梨木，又拿温水化开鱼胶，将裂处一点一点合上。
弦轴涩，她便向宋婆子借了一点蜡，品相略翘，就用细布垫着慢慢磨。那把原本被丢在坏器栏里的旧琵琶，已经能发出清亮的音。
韩四娘蹲在旁边听她试音，忍不住道：“柳姐姐你可真厉害，什么事都能做成。”
一日，协律署往莺萝这送来一张签押，上头盖着太常寺的印，说千秋宴期间她协助东宫新曲编排，可凭此签押优先领用乐器，也可在晚间多留典乐署一个时辰，不必另行请示。
莺萝一看便知，裴玦这是知道了这段时日严掌籍有意为难她的事。她将签押原样装回信封，只叫来人带了一句话回去：“多谢裴大人，只是典乐署已有新规，我照规矩来便好。”
阿六将退回来的签押放到案上时，多少替自家公子不平，“您是怕她夜里练琴受冻，才特意让人开的便利。她倒好，一点情都不领。”
裴玦正在核千秋宴的鼓吹次序，闻言并未抬头，只将那张签押抽出来看了一眼，“她怎么说？”
阿六照原话复述，裴玦许久未出声。案上墨磨得有些浓了，他提笔蘸了一次，落笔时墨色微微洇开。
如今她被调时辰，被扣琴，被人明摆着设限，却一句都没有递到他跟前，看来现在她真的不需要自己再做什么。
阿六见他脸色不算好，试探着问：“要不要小的去同严掌籍说一声？”
“不必。”
“可她分明——”
“她既退回来，便是不想要。”裴玦把签押折好，压进案底。
阿六没忍住，“可公子明明能替她省许多事。”
裴玦这次停了笔。从前总以为，替她挡去凶险、替她铺好前路，便是护她。后来才渐渐明白，一个人若只能走旁人铺开的路，纵有千般庇护，也终究是一道门槛。
这次，他没有再去典乐署。
过了两日，严掌籍又生事端，说是要清查女乐的私谱。
她在东宫待得越久，规矩立得越细，哪一册谱能带回住处，哪一册只能在典乐署看，谁私下换过时辰，谁借了什么乐器，全部要记。
有人暗地里抱怨她借着千秋宴摆威风，也有人猜是与她对食的那位宦官又得了贵人的好处。
莺萝权当没听见。她白日排乐，夜里修琴，闲下来便去北屋找焦三弦。
老人清醒时肯说两句曲子，一旦提到承平元年便开始装聋，有时甚至将门一关，任她在外头怎么敲也不应。
还有几日便要到萧后的千秋宴，莺萝刚排完一支宫宴合乐，严掌籍便遣人叫她去正堂。
严掌籍端坐案后，面前只搁着一张折好的薛涛笺。莺萝行过礼，她将那张纸往前一推，“看看。”
莺萝接过来展开，是一首贺皇后千秋的诗。不过八句，诗里没有直白的“寿”“福”二字，反倒尽是江南旧景：吴山春水、越浦归帆、青梅新熟、石桥夜雨，最后才绕回宫阙与长年。
严掌籍端起茶盏，“如何？”
“是好诗。”
“我问的是能不能谱。”
莺萝没立即答。诗虽好，却未必好入乐。
其中两句平仄转得很硬，又有几个长词压在一处，若照寻常宫宴大曲的格律去套，便会显得生硬。可若为了好听擅自拆句，又容易坏了贺诗原意。
严掌籍看她神情继续道：“皇后千秋宴要添一支新曲，吴典乐说你擅改旧调，我便替你要了这个差事。”
莺萝抬眼，“替我？”
“你近来不是很有本事么？”严掌籍唇边有一点极浅的笑，“旧琴能修，时辰能换，焦三弦也愿意同你说话。既如此，一支新曲想来也难不倒你。”
莺萝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抬举，分明是等她出错。
“何时要？”
严掌籍放下贺诗，“三日。”
三日后不仅要谱成，还要交给乐工试奏，若只是写出来并不算难，难的是这千秋宴新曲太守旧的话，旁人会说她不过拿旧曲换词，太新又容易犯了宫宴庄重的忌讳。
严掌籍见她不语，又补一句：“三日后若不能用，我便按误千秋宴乐务处置，到时候可不是调个排练时辰这么简单。”
莺萝将诗重新折好，“我知道了。”严掌籍本以为她至少会争一句，见她如此平静，反倒多看了她一眼，“谱曲是你自己的差事，就不要麻烦别人忙了。”莺萝行礼退出。
出门时天色已阴下来，莺萝站在廊下重新展开那张诗，风把纸角吹得轻轻发颤。
韩四娘从院另一头跑过来，“这要怎么谱？她就是故意的。”
莺萝盯着其中一句“越浦梅青雨欲来”，问她：“四娘，你可知皇后是哪里人？”
韩四娘愣了下问：“什么？”
“籍贯。”
“好像是越州。”
诗里吴山、越浦、青梅、石桥，全是江南风物，既然写的是故乡，就不该只用长安宫里的声音。
当日下午，她先去问了吴典乐，吴典乐年轻时随宫廷乐班南下过一次，只记得越州一带民曲转音比北曲柔缓，却说不出具体。
莺萝又去问了两个年长乐工，终于从管箫的卢老口中得知，后院有个老笙工早年便是越州人，只因年纪大了，如今很少随宴。
莺萝寻过去时，老人正在檐下晒一床旧褥子。听说她要问乡音，章老先不肯开口，只道那些山野小调登不得宫宴大雅之堂。莺萝也不急，将那张贺诗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