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用温水一点一点把血迹擦干净，动作很轻怕弄疼她。擦到伤口时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布拧干，覆在伤口上。
滴答滴答，有液体落在江雀身上。
她费力掀开眼皮，视线被泪水糊成一片猩红。
人都说，双生之子在娘胎里便是同气连枝，命脉相牵的。一根脐带，两副心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分不清哪一半是自己的，哪一半是对方的。
她曾听过百花楼张嫲嫲嚼别人舌根说：若一个在娘胎里便夺了另一个的精血去，活下来的那个便算是欠了一条命，这辈子都得替那没活成的，疼着、受着、熬着。
她从前只当是浑话。可如今，她信了。
疼，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从她心口最软的那一处慢慢地剜进去，又拔出来再剜进去。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疼——是姐姐的。
她们曾同饮过一脉精血，同泡在那一汪温热的海里。后来，她把她挤走了。如今她倒是苟活了下来，可姐姐的疼却像一条水蛭钻进了她的骨缝里，赶不走也拔不出，必将会日日夜夜地吸着她的髓。
她疼得蜷起身子，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着怎么也蜷不紧。现在她的泪滴答，滴答……不是血在落，是她的命，正一寸一寸地还给姐姐。
换好衣裳，莺萝把江雀的手重新交叠在胸前，把她的头发拢好梳顺，编成一条辫子搁在枕边。做完这些她在床前站了很久。
想起第一次见江雀的时候。莺萝弯下腰，指头在江雀额头上轻轻抚摸。
“睡吧。”她说：“到家了。”
她推开门出去时，大婶还站在院子里，眼睛也是红红的。莺萝走到车边把车上的旧夹袄拿下来，又看了看车板。
车板上沾着几道暗色的印子，想必是江雀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干了的痕迹。她蹲下来，用袖子一点一点把车板擦干净。
“大婶，镇上有没有做白事的人家？”
大婶抹了把眼睛，“有的，镇西头老赵家专做这个的。”
“麻烦您替我去请一趟。”莺萝摸出最后一点银子，想了想又收回去，“明天吧，明天早上再去，今晚我还想再陪陪她。”
“莺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且注意身子啊……”大婶欲言又止，却还是转身离开。
院里只剩莺萝一个人。她如行尸走肉般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却没进去。肩膀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整条胳膊抬不起来。
掀开衣服看那印子已经发紫，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腋下。没去管它，莺萝走到东厢门口，在门槛上坐下背靠门框。
屋里没点灯，江雀躺在里面静悄悄的。院子里也安静，只有风吹过篱笆的沙沙声。
第107章
阿丹不在，江雀的后事办得简单。
镇西头白事家老赵来了两人，抬了一口杉木的薄棺，没上漆透着白茬。莺萝把江雀平日里穿的那件旧棉袄垫在棺底，又把她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匕搁在她手边。
匕首鞘上缠着旧布，磨得起了毛边，莺萝就那样原样放着。
大婶帮着给江雀梳了头，换上的那身新的粗布靛蓝衣裳，是莺萝特意跟大婶连夜赶出来的，江雀从前总说粗布耐穿，比绸缎实在。莺萝记着这句话。
入殓时，莺萝站在棺边最后看了江雀一眼。
江雀的脸被大婶用温水擦过，又拿梳子把额前的碎发抿齐了，看着比生前柔和许多。江雀生前总是一个静不下来的姑娘，莺萝每天看着她上蹿下跳的，自己都觉得浑身发酸。
莺萝伸手把江雀衣领正了正，然后老赵家的人把棺盖合上。钉子敲下去的时候，她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坟地在镇外河堤边上一片荒坡上，面朝南就能看见河，莺萝选的地方。
大婶说那片坡地是公家的，没人管，埋个人不打紧。莺萝便选了那儿，因为她想起江雀从前说过：她喜欢水。
下葬那天很快到来，莺萝在坟前看那抔新土一点点堆起来，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大婶在旁边烧着纸，纸灰被风吹起来，往河面上飘。
莺萝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飘飘扬往天上去的灰烬，手下还有着那日给裴玦烧剩的纸钱。
昨夜莺萝让大婶帮忙擦了些药膏，肩上的勒痕还在，走起路来隐隐作痛，可她根本顾不上。
“老天，你怎么这般无情，让我短短几天就失去了……”莺萝只能在心里无声控诉。裴玦骗她不假，可到底在吃穿用度上没有亏待过她，江雀对她那更是没得说。
回到住处，莺萝把江雀的屋门掩上，将她剩下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包袱里。她在床沿坐下，摊开那张旧帕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看了很久才把帕子细细叠好，收进怀里。江雀是为查她们母亲的事才走的，如今她要去把江雀没做完的事做完，以慰她在天之灵。
忙完江雀的祭事，她才得空想起一事：阿丹是外族人，徐府的人再有能耐，也不会到取他性命那步。在替江雀讨个公道之前，她得先想法子把阿丹弄出来。
莺萝先去了镇东头那家馄饨摊，那摊主是个百事通，方圆几十里的事找他打听准没错。老汉见有人来，掀了掀锅盖热气立马腾起来。
“姑娘，坐！吃什么？”
莺萝在小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灶台上推过去，铜板碰着灶沿发出轻轻一声响，“老人家，想找您打听件事。”
老汉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她的脸，没急着拿，把勺子搁下来后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姑娘，你先说是什么事？”
“徐府后院那个柴房，卯时换班可是真的？”
老汉脸上的笑收了收，他往四下看，街上还没什么人，远处有个挑担的过去了，没往这边看。老汉蹲下来压低了声：“姑娘，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有我的难处。”莺萝说：“老人家，我知晓您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馄饨，徐府那点事瞒不过您。我就问一句，那卯时换班可是真的？”
老汉犹豫一下，把那几枚铜板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真的。”他到底开了口，“卯时前后，护院换班，一个去门房吃早饭，一个去马厩喂马。柴房边上还有个看门的，耳朵背，好糊弄。可姑娘——”他看她一眼，“你一个年轻妇人，打听徐府后院做什么？”
莺萝垂眼，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红了，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老人家，我不瞒您。我本是城外庄子的，三月前徐大人去城外进香，遇上了我，说……说要接我回府，给我个名分。我信了他，等了他大半年，结果他连个人影都没再来过。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他府邸所在。我一个姑娘家也不敢走正门去闹，可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我只想从后门进去，找他讨个说法。”
她说到后头，眼泪真就掉了下来，这眼泪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她想起阿丹，想起江雀，想起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恨，眼泪说来便来了，止都止不住。
老汉看着她哭，脸上那点警惕慢慢散了，他叹了口气把铜板推回来。
“姑娘，你别哭。这种事……唉，徐府那位老爷，这些年在外头沾的花草还少么？你也不是头一个了。”他声音又低几分，“我跟你实话说了吧。后院那柴房，锁是个假样式，只是挂着，钥匙归管事管。管事卯时不来后院。你要进趁卯时前后，护院换班那阵，看门的老头耳朵背，你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去他都未必听得见。”
莺萝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他，“那要从哪儿进？”
“后巷尽头的院墙，顶上覆着瓦。墙根下头有块石头，一踩就能翻上去。院里西角就是柴房，挨着马厩呢。”老汉顿了顿，“……姑娘，我只跟你说这些，你可别把我供出去。”
“您放心。”莺萝站起来，朝老汉鞠了一躬，“老人家，您的大恩我记着。”
老汉摆摆手，重新拿起勺子搅锅，“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儿待久了。”
莺萝转身走了，铜板她没拿，老汉也没再推。那几枚铜板搁在灶台上，被热气熏着，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天亮之前，莺萝摸到了徐府后巷。
巷子里黑，只有尽头那扇小门底下透出一点光，她贴着墙根摸到柴房外的那堵院墙下，果真如摊主所说，她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攀上去便翻进了后院。
落地时膝盖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她咬着牙没出声。柴房就在西角，挨着马厩。马厩里传来马匹嚼草料的响动，偶尔打个响鼻，鼻息喷在木栏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锁果然只挂着没扣死。莺萝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见没有别的动静，她才侧身进去。
里头甚黑，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照出墙角一堆散乱的稻草。
许是江雀在天之灵显了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