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丹忽然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匕首，转身迎着徐府的人冲了过去。
“跑！”他吼道。
莺萝咬紧牙关，转身冲向巷子左侧那条臭水沟。沟倒是不宽，水浑得发黑，好在莺萝瘦弱身形正好可以进入。她闭着眼跳了下去，冰冷的污水没过胸口，脚下是滑腻的淤泥。
进入水沟后，她便拼命往对岸游，身后传来阿丹的怒吼声、拳脚相撞的闷响、还有木牌落地的脆响。
等游到对岸后从沟里爬出来，莺萝已是浑身湿透，泥水糊了满脸。几个想要追她的人无可奈何地站在岸的另一侧。
她趴在地上猛猛喘气，回头看巷口已是围满了人。阿丹被按在地上，脸上糊满了血，可他的眼睛正往她这边看。隔着一条水沟，隔着那么多人，他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意思是：别回来。
莺萝攥紧拳头，她艰难地爬起来而后跌跌撞撞钻进对岸的巷子，头也不回地跑。不知道阿丹会怎样，以及江雀翻过墙后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此时她得活着，活着才能把这盘棋走完。待到不停息地跑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她扶着墙喘气，浑身滴着脏水，脸上分不清是泥是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雀翻过墙的时候，菜地那边是往曲水镇的方向。江雀受了伤走不远，她一定往那个方向走了。顾不上别的，莺萝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城外跑，裤腿因为浸满污水而脚步沉重。
路上莺萝遇到一家农户，地垄间堆着枯黄的菜叶子。她四下张望，菜地很大，一眼望过去全是矮矮的菜畦和棚架，看不见什么人影。
“江雀！”等到出城她才敢放声喊，她一边喊一边往深处走，“江雀，是我！”没有回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菜叶子吹得沙沙响，莺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走到菜地尽头，那里有一间看菜人搭的草棚半边塌了，棚顶的稻草垂下来被风吹得乱晃。突然有种血缘间的心灵感应，莺萝绕到草棚后面忽然驻足。
江雀就靠在草棚后墙上头歪着，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她嘴唇干裂，眼睛半阖着，一只手按在左肩上，另一只手还攥着什么东西。
“江雀！”莺萝飞扑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去探她鼻息。虽然还有气息，却只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线，莺萝不敢想她怎样一人跑过来的。
江雀听见声音，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她看见莺萝，嘴角动了一下可牵动了伤口，笑容变成了一声呻吟。
“你……来了。”她声音低哑。
莺萝把她的头扶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按住她肩上的伤口，但血却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粘腻，“别说话，我带你走。”
江雀摇头，她攥着东西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帕子上沾着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拿着。”她把帕子往莺萝手里塞。
莺萝接过来觉得那帕子湿漉漉的，不知是血还是汗。她翻开一角，里面裹着一小块叠起来的纸，是从什么地方匆忙撕下来的。
“徐府……书房……暗格……”江雀喘着气，每说几个字就停一下。
莺萝尽量控制自己的手不去发抖，“江雀，这是什么？”
“帕子……是她的。”江雀的眼睛开始涣散，可她还是撑着说，“徐崇礼……烧过她的旧物……这块帕子……上面有字……”
莺萝把帕子凑到亮处看，帕子一角果然有一行极淡的小字被血洇得模糊，可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徽……润州……双……”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江雀，我看不懂……”莺萝喃喃。
江雀跟莺萝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这个帕子是宫中的布样，然后嘴角又抽动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你是说，宫里有人害她的……”莺萝问，
江雀眨眨眼睛，示意她的猜测正确，然后眼睛缓缓合上。
“江雀！”她摇她的肩膀，“别睡啊，我带你回家！”
江雀被她摇得又睁开眼，目光散得厉害，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视线聚在她脸上。
突然她攥着莺萝的手忽然松了，那只手从莺萝腕上滑落，落在泥地上，指尖还沾着一点干了的血。
她的头往莺萝膝盖上一沉，呼吸停了。
莺萝愣在那里，抱着江雀渐渐变凉的身体，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把江雀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安静的脸。她看着那张脸，觉得江雀像是睡着了，只是比平时睡得沉一些。
“江雀。”她轻声唤了最后一次她的名字，江雀没有回应。
莺萝把她放平在草棚下的干草堆上，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然后她跪在旁边，把那块旧帕子叠好，收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帕子上还沾着江雀最后的温度。
她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看江雀的脸，她要牢牢记住这张与自己相似却又不相同的面容。
“我会查到的，关于你我的身世，还有谁杀了我们母亲。”她轻声说。
莺萝把草棚边上一块旧草席盖在江雀身上，又搬了几块石头压住边角，怕风把草席吹开。做完这些，她把江雀最后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深深记住。
莺萝把身上所有的银两搁在农户的桌上时，那家女人正蹲在门槛上编草鞋。她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泥污、嘴唇干裂的姑娘，起身去后院推了一辆旧板车出来。
车轱辘有些歪，走起来吱呀吱呀响，车板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和几根稻草。
“从镇东头那条路走，平坦些。”女人把车推到门口，看她一眼，“姑娘，你一个人推得动？要不等我家那口子回来帮你。”
莺萝摇头，谢过女人的好意。她把车推到菜地那边的草棚前蹲下来，轻轻掀开盖在江雀身上的旧草席。
江雀的脸露出来，比方才更白了些，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可神情很安静，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莺萝伸手把她的碎发理了理，别到耳后。
“江雀，走，咱们回家。”她轻声说。
她把江雀抱起来，江雀比她高半个头，因为习武身子骨重些，莺萝抱得吃力膝盖打颤，可到底没让她摔着。
她把江雀放在车板上，让她的头搁在自己叠好的旧夹袄上，又把她的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做完这些，她脱下自己外面的那件粗布褂子，盖在江雀身上。
然后她走到车辕前，把车襻套上肩。
莺萝哪里有做过农活，推车远比她想的重得多。
况且车轱辘是歪的走起来往右偏，她得用半边身子顶着车辕，才能让车勉强走直线。出了菜地上了河堤路更窄了，堤边的草长得老高，车轮陷进草里，她得弓着腰往前拽。
车襻勒在肩上隔着单薄的里衣勒进肉里，她走了一段觉得肩膀火辣辣地疼，换了个姿势，把襻往左肩挪了挪。左肩也疼，可总比一个地方一直磨要好。
河堤还起了风，风从河面上吹来把盖在江雀身上的褂子吹得翻起一角。莺萝停下来把褂子重新掖好又继续走，她本来就步子小还走得很慢，但一刻不敢停。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斜，影子从脚下拖到身后又慢慢拉长。走到曲水镇外那座小石桥时，天已经暗了，莺萝把车停在桥头喘了几口气。
肩膀上的襻勒得她整条胳膊都发麻，她隔着衣裳也能摸到一道凸起的印子硬邦邦的，哪能顾得上管它，她只把襻换到右肩继续推。
进镇子的时候，隔壁大婶正端着碗在门口吃面，看见莺萝独身一人推着车过来，车上还盖着衣裳。
“莺姑娘，这是——”
莺萝没停步，只是侧过头，“大婶，劳驾您帮我把院门开一下吧。”
大婶愣了一瞬赶紧放下碗跑过来，帮她把院门推开。大婶帮莺萝把车一起推进院子，停在东厢门口。
莺萝解下肩上的襻，肩膀一松整条胳膊垂下来，酸得抬不起来。大婶替莺萝揉着，她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看清了车上的人，猛地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江姑娘？这是……这是怎么了？”
“没了。”莺萝说。她声音平得如一潭死水，“大婶，您家有干净衣裳么？我想给她换一身。”
大婶眼眶一红，转身就跑回家去拿衣裳。莺萝蹲下来把盖在江雀身上的褂子掀开，江雀的脸还是那般安静，只是比方才更僵硬了些。
莺萝颤抖着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冰凉。
她跟大婶把江雀从车上抬下来，抱进屋内放在床上。江雀的身子已经有些硬了，胳膊和腿都不太听使唤，莺萝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摆正。
她站在床边看江雀躺在那里，怎么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今天就一动不能动了呢。
大婶拿来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又端来一盆温水。莺萝道了谢把门关上，一个人给江雀擦身、换衣。江雀左肩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了，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颜色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