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丹正蜷在墙角，双手被麻绳捆着，嘴里还塞着块破布。他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看见是莺萝，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莺萝扑过去把破布扯了，阿丹嘴皮干裂，嗓子嘶吼：“你怎么——你不该来——他们——”
“别说话。”莺萝蹲下解他手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太紧，粗麻绳嵌进肉里，手腕肿了一圈，皮都磨破了渗着血。
她解不开，便从墙角捡了块碎瓦片，一点一点地割。割了好一会儿，麻绳才断了一股。好不容易全割断了，阿丹的手腕上已勒出两道紫黑的印子，比她肩膀上的伤可糟糕多了。
“能走吗？”
阿丹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莺萝架住他，两人跌跌撞撞出了柴房。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还在地上刨了两下，莺萝吓了一跳，赶紧拽着阿丹往翻墙的地方挪。
刚挪到墙根下，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有人起来了。
莺萝把阿丹往墙角杂草堆里推，自己还能跑，她要给阿丹争取离开的时间。
莺萝转身刚想跑，后领被人一把揪住。
“又是你！怎么这么听话，这就送上门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莺萝看见那张脸，额角还贴着昨天的布条，眼里全是狠意。
他一手揪着她，一手去腰间绳子，“你胆子不小啊，徐府的柴房你也敢闯？那小子呢？跑了？”他往墙头看了一眼，莺萝露出笑，那男人立马脸色变了，“你把他弄走了？”
莺萝袖中没有匕首了，她只摸到怀里那根从柴房地上捡的碎瓦片。她攥在手里，趁矮个子低头看她的瞬间，猛地往他脸上划去。
瓦片锋利，划在他额角那道旧伤上，正是昨天被砖头砸过的地方，那人捂着头，惨叫一声松了手，血顺着他的脸淌下来。
莺萝转身就往墙根跑，踩着石头往上攀。他还在后头喊人，门房方向亮起了灯，脚步声杂沓。她攀上墙头时手一滑，瓦片割进掌心，她顾不得疼便翻身跳下去。
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阿丹刚才趁乱已经从另一路逃出，正在墙外等着她，见她落地一把将她护进怀中，拽起她就跑。
两人钻进后巷一条窄弄，蹲在暗处。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从巷口跑过去，越来越远。两人蹲在暗处喘了很久。
莺萝摊开手掌，见掌心被瓦片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掌纹淌下来把手指缝都染红了。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没吭声。
“江雀呢？”阿丹问。
莺萝支支吾吾，心虚地没有答。
莺萝的脸在暗处看不清，可她的肩膀在抖。阿丹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身体抽动。
天亮时，两人出了城，沿着河堤往曲水镇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阿丹走得很慢，腿上有伤。莺萝走他旁边，自己掌心的伤口被她拿布条胡乱缠了一下。
到了曲水镇，莺萝没有回屋，而是把阿丹直接带到江雀坟前。新土还是湿的，坟前插着一根木牌，是莺萝写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江雀。坟头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黄土裸露着，被风一吹，细碎的土粒滚下来，落在坟脚。
阿丹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说：“这是什么？莺萝……”
“江雀逃出来了，但是回来的路上……还是没撑住……这气候不能久待，我只能把她葬了。阿丹，你听我说——”
“好了，我知道了。”阿丹打断了她。
莺萝以为他会哭，或者会跪下去懊悔自己没有早去救她，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着，任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还没倒的树。风从河面上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你先回去吧。”他开口。
莺萝愣了一下：“阿丹——”
“你先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他从前说话总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腔调，哪怕着急上火的时候也改不了。可这会儿那腔调没了，体内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
莺萝看他这副样子，知道自己说什么都已经是于事无补，所以到底没说什么。她转身往回走，阿丹还站在坟前，背影一动不动的。
回到院子里，大婶正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莺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阿丹呢？”
“在坟上。”莺萝说。大婶看着这屋子的苦命人，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那天傍晚，莺萝煮了一锅粥，盛了一碗端到坟上去。阿丹还站在那儿，和她下午走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是连步子都没挪过。她把粥搁在他脚边轻声说：“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阿丹没理会她，也没看粥。莺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送饭。粥换成了干饭，配了一碟咸菜。阿丹坐在坟前的地上，背靠着坟土，眼睛看着河面。饭搁在他手边，到傍晚她去收碗时，碗里的饭少了一半。她不知道是他吃了，还是被河边野猫叼了。
第三天，她去送饭时，阿丹终于开口了，“莺萝，你别来了。”
莺萝端着碗站在他身后。
“我自己会回去。”他说。
第四天早上，莺萝照例煮了饭，盛了一碗正要往坟上去。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阿丹一瘸一拐地从河堤方向走过来。他的外衫没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里衣，裤腿上沾满了泥，头发乱糟糟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莺萝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近，阿丹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步，径直进了院子，回了自己屋，随后把门关上。
莺萝端着那碗饭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然后把饭搁在灶上，转身去烧了一锅热水，搁在他屋门口。又找了一套干净衣裳叠好，也搁在门口。
“热水在门口，衣裳也在门口。”她隔着门说。
里面没应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衣裳拿进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把热水端进去了。
那天晚上，莺萝睡得很沉。有阿丹在同一屋檐下，她心中安稳了许多。她太累了，这些天攒下来的乏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下子全压上来。她躺下便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披衣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灶上的火熄了，昨晚搁在阿丹门口的空碗和空盆都被收走了，此时正摆在灶台上，还洗得干干净净的。
莺萝她走到阿丹屋门口看见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却没人。桌上搁着一个包袱跟一封信，莺萝拿起看，是阿丹留下的，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莺萝启。
信封没有封口，莺萝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读着：
桌上所积之银，本欲待江雀点头便以此作聘，求娶她过门。
如今人已不在，这银子留着也无用处。你既是她妹妹，这钱你拿去，当是她留给你的嫁妆。
天下无不散之席，终须一别。
我走了，勿念。江湖路远，若有缘自当再见。
第108章
阿丹留下的钱，莺萝起初一文都没动。
那包袱就搁在他住过的屋里，桌子已经空了，床褥也收得整整齐齐，只有窗沿上还落着一点他前几日从外头带回来的泥。
莺萝进屋看过几次，每次都觉得下一刻门外就会响起脚步，阿丹推门进来，先嫌她把锅里的粥煮得稀烂，再问江雀今日又跑去了哪里。
可是没有，院子一日日过下去。原本最爱吵的两个人，一个埋在河堤边，另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时莺萝会夜里醒来下意识听隔壁的动静，听风吹过窗棂，院墙外野猫跳上瓦片，大婶半夜咳嗽声也越来越严重了，唯独再也听不到江雀骂阿丹的话。
不知在地下的江雀是否知晓阿丹对她的这份心意。
莺萝才发现原来一个院子里少了两个人，竟能空出这样大的地方。
那些附近庄子里学琵琶的孩子还是照常来。最小的那个不知道江雀死了，只知道那个总爱吓唬她们的姐姐好些日子没出现过。
有一日练完琴，还趴在桌边问莺萝：“江姐姐是不是又去外面抓贼了？”莺萝手里的拨子停下，她看着孩子圆圆的眼睛，有些话始终不忍心说，最后点了点头。
“是。”
“那江雀姐姐何时回来？我还想跟她学功夫呢。”
莺萝把她按错位置的手指往下挪了一格，低声道：“不知道，可能要很久吧。”
小姑娘“哦”一声，很快又被旁边的人抢了拨子，两个孩子闹作一团，很快把事情抛之脑后，莺萝看着手下琴弦。
有的人只是走得太远，再也回不来而已。
阿丹离开后足月，莺萝终于敢清点银子，比她想象得多的多。
大大小小的碎银用布条一层层裹好，底下还压着两张银票，想来是这些年阿丹一点点攒下来的。他平日总说自己穷，出去买半只鸡还要跟摊贩争两个铜板，谁也没想到竟悄悄攒出了这样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