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推门进来时，肩头还沾着雪，“夫人，今年这场最大的雪倒让咱们合卺宴赶上了。”
莺萝正坐在妆台前，闻言抬头看一眼窗外，院中的红灯笼昨夜才挂好，如今灯笼上也积了一层薄雪，一红一白，显得格外喜庆。
“下得很大么？”
“可大了。”春杏把手放到炭盆边烤了烤，“周妈方才还说，幸好昨日该送进来的东西都送进来了，今日只剩最后一批鲜菜和鱼肉，不然这路可不好走。”
最后一批，莺萝握着梳子的手微微停住，她想起江雀的话：“宴席之前，会有一批送菜的人从西门进来，我会在后厨等你。”
她问春杏：“什么时候送到？”
春杏没多想，“约莫申时吧。”
“这么晚？”
“鲜菜不好搁，特意让人晚些送。”
莺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妆奁最底层，那包药还在那里，昨夜从裴玦书房拿出来的粗布包袱，则已经被她重新裹好，藏进了自己平日装换洗衣物的木箱里。
东西不多，她甚至不准备带多少银钱。那些珠钗首饰大部分都是裴玦给的，她一件也不想拿，只带师傅留下的东西，以及从前属于莺萝自己的那点碎银足够了。
她来裴府的时候本就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也该干干净净。
裴玦醒得比她晚，昨夜他在书房处理事情到深夜，回听雨院时莺萝已经睡下。至少看起来睡下了，其实她一整夜都在听身旁人的呼吸，天快亮时才真正睡过去。
裴玦醒来，看见她已经梳妆好，先愣了一下。
“这么早？”
“今日有宴席。”莺萝从铜镜里看他，“裴大人忘了？”
“这怎么能忘。”裴玦坐起来，头发还散着，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会儿，“只是没想到裴夫人比我还上心。”
“当然。”莺萝勉强弯了弯嘴角，“这可是我第一次操持裴家的宴席。”
也是最后一次，后半句话她没有说。
裴玦下床经过她身后时，随手撑在妆台边，低头看她，“紧张？”
“没有。”
“你今日好不一样啊夫人。”他说。
莺萝变得警惕起来，“哪里？”
“你说你不紧张。”裴玦看着她，“你从我醒来开始，就没正眼看过我。”
莺萝心里一紧，她下意识抬头，两个人从铜镜里对视。裴玦眼底并没有怀疑，反而有一丝淡淡的笑，“现在倒肯看了。”
莺萝忽然觉得鼻尖发酸，她立刻低下头，“你快去忙你的，周妈一会儿又要来催。”
裴玦反而伸手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日府里的事都听夫人安排。”
裴玦笑着转身往外走，莺萝坐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渐渐远去。过了很久，才重新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今日穿的是一身暗红色衣裙，周妈选的，说是新妇认邻，不必再穿大婚时那样的大红，暗红正合适。
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却仍旧像个新娘，莺萝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拔掉发间那支裴玦前几日送给她的白玉簪，换上去一支最普通的木簪。
春杏见了还有些奇怪，“夫人，裴大人送的那支玉簪不是很好看么？”
“今日人多，”莺萝把白玉簪收进匣子，“我怕丢。”
春杏笑道：“夫人言重了，这是在自己府里，怎么会丢？”
莺萝只是轻轻合上妆奁，会丢的，今日以后，她大概连这里都不会再回来，这跟丢了有什么两样。比起玉簪，她觉得木簪更称自己。
午后，宾客陆续到了。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裴府门前的石狮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男客从正门入，女眷则由周妈带人往内院引。院里一早烧好了炭炉，红灯笼映着雪色，香气从后厨一路飘过来。
裴府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莺萝站在廊下迎客，从最开始还有些生疏，到后来已经能够很自然地叫出几位夫人的称呼。
“张夫人慢些，石阶滑。”
“赵家姐姐里面请。”
“周妈，给老太太那边再添个手炉。”
一切都井井有条，连周妈都忍不住夸赞：“夫人今日当真像样了，真像咱们家的女主人。”
莺萝笑意停了一瞬却很快又弯起眼，“是么？”
“当然了。”周妈还想再说，外头又有客人到了，她匆匆过去招呼。
莺萝独自站在廊下，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她袖口，很快化成一点湿痕。
裴家的女主人，这句话若早些时日听见，她大约会高兴，甚至会偷偷看裴玦一眼。
可如今只剩一种说不出的荒谬，这里越像家她反倒越想走，因为她已分不清哪些东西是真的，哪些东西是裴玦安排给她看的。
申时刚过，西门来了最后一批送菜的人。莺萝正在女客席间说话，听见夏吉来报：“夫人，最后那批菜到了。”
“嗯，”她尽量让声音平静，“让人送后厨去。”
“是。”夏吉退下。莺萝却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想必江雀已经进来了，她就在这座府里。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莺萝不由自主往人群里看，裴玦正在前院同几个熟识的官员说话，隔着半个庭院，他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头两个人正好对上，裴玦远远冲她挑了一下眉，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莺萝没有理会，挪开目光，转身跟身边的女眷说话。
真正开席前裴玦回来了一趟，外头已经很热闹，听雨院反倒暂时安静。莺萝站在桌边，手里正端着一盏茶。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裴玦走进来问：“怎么一个人躲这里？”
“没躲……”莺萝把茶放下，“忙了一天，歇一会儿。”
“累？”裴玦走近。
“还好。”
“手怎么这么凉？”他又去牵她，莺萝下意识缩了一下，裴玦动作停住，“怎么了？”
“没什么。”她忽然觉得不能再让他碰，再碰下去只怕自己会后悔。
裴玦却只当她是真的累，“宴席已经安排妥当，后面的事让周妈处理，你不用一直盯着。”
“嗯。”
“晚上少喝酒。”
“嗯。”
“雪大，宴散以后也不用去门口送客。”
“知道了。”
她今天异常听话，裴玦反倒笑：“今日怎么这么乖？”
莺萝却问：“我平日里不乖么？”
“偶尔。”他坐下来随手端起桌上的茶。莺萝脸色忽的一变，“等等！”
“怎么？”裴玦看她。
莺萝伸手把那杯拿走，“这杯凉了，我去换一杯。”没想到裴玦这么快给她机会了，她转身去取茶壶，背对他的那一瞬，手指开始发抖。
妆奁最下面的药已经被她提前拿出来，就藏在袖中。她原本想了很多次，究竟什么时候下，放在酒里还是宴席上的汤里？
可人太多，她总不能误伤别人，最后还是决定在开席之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亲手递给他，这样至少不会出错。
她知道自己不在的话裴玦回来屋里寻她。
莺萝背对着裴玦，袖中的药包已经被她握紧，稍一用力可能就要破开了。只要现在放进去，一切就结束了。可她迟迟没有动，身后忽然传来裴玦唤她的声音，她吓了好一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这么奇怪。”
“……”
“从早上开始就心神不宁。”裴玦站起，慢慢走到她身后，“若是不舒服，宴席不去了也行。”
莺萝眼眶忽然发热。又是这样，他总在她最准备恨他的时候对她好，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边骗她，一边又把她照顾得这么周全。
“已经来了这么多人，怎么不办？”
“好办，都赶出去。”
莺萝忍不住讽刺他：“你疯了？”
裴玦笑道：“这不是有精神了？”
裴玦刚准备伸手，莺萝却先退了一步，“你先坐着，我给你倒茶。”
“今日这么殷勤？”他果然回去坐下，毫无防备。
莺萝背过身终于把袖里的药拿出来，纸包打开的时候指尖发抖，那点药粉落进温热的茶里，很快便看不见了。
莺萝强迫自己箭已在弦上了，不得不发，她刻意让自己镇定下来，眼睛再睁开时手已经稳了。
她端着茶走回去，“给你。”裴玦接过刚要喝却忽然看她，莺萝心里紧张起来。
“怎么？”裴玦道：“夫人不喝吗？”
第93章
莺萝哪敢喝，吓得连忙摆手，“不喝了！我，我不渴。”
“看起来你脸色不好，”他把杯子往她面前递了一点，“喝点。”
“不用了，真的不渴。”裴玦看她片刻竟没有起疑，只说：“那算了。”
说完便仰头将茶饮尽，一滴都没有剩，喝完还放下手中杯子看向莺萝，“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