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勉强问：“满意什么？”
“夫人亲自倒的茶，还盯着我喝完，可不是得满意了？”
她说不出话，裴玦却站起身，经过她身边时低头在她额前亲了一下，“我先去前院，晚些回来陪你。”
莺萝整个人僵住，裴玦已走到门口，被她突然叫住：“……裴玦。”
“嗯？”他回头。
莺萝看着他，外面已是漫天大雪，身后满府灯火。她有一瞬间特别想问：如若我现在告诉你我要走，你会让我走么？可她知道答案，至少她以为自己知道。所以最终只是说一句：“外面雪很大。”
“嗯，怎么？”裴玦看了一眼外面。莺萝摇头，“雪天路滑，你小心些。”
裴玦笑了一下，门重新合上。
药效比她想象中来得慢得多，直到宴席开始，都没有传来裴玦那边异样的消息。
裴玦仍旧坐在前院，甚至陪几个长辈喝了两三杯酒，也不知这药与酒共服下去可有什么副作用，莺萝彼时顾不上那些。
莺萝远远看着前厅的人群，心里惴惴不安。会不会江雀在骗她？好几次想过去可又强迫自己停下。直到半个时辰后，裴玦第一次抬手按了按眉心。
阿六注意到了，“公子？可是有不舒服？”
“没事。”裴玦摇头。
又过一会儿他起身时，身形明显晃了一下，阿六赶紧扶住，“您是不是喝多了？”
“这才几杯。”裴玦皱眉，“就是有些困。”莺萝手心瞬间全是冷汗，看来药开始起效了。
周围有人笑：“裴大人新婚以后，酒量倒退了？”裴玦没心思理，只是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什么，很快他目光落到莺萝身上。即便已经明显不舒服，看见她以后神色还是松动些。
“过来。”
莺萝站着没动。裴玦又叫了一声：“莺萝。”
她只能过去，问：“怎么了？”
“头晕。”
莺萝强迫自己看着他，“可能是累了。”
“嗯……”裴玦竟真信了，“陪我回去躺一会儿。”
阿六也道：“夫人，公子脸色确实不好，劳您先陪他回听雨院吧。”莺萝这才意识到这原本就是她等待的机会，她点头说好。
回听雨院的路上，雪已经大得几乎看不清前路，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裴玦大半重量虽然没有压在她身上，可步子也明显比平常笨重些。
到了房里，他甚至没有更衣，只靠在榻边闭眼。莺萝站在旁边乖乖地端详着他，裴玦忽然睁眼，“莺萝——”
她吓了一跳说：“嗯，嗯？”
“你今日，一直怪怪的。”
莺萝手指冰凉，扯出笑，“呵呵，有么？”
“有。”他似乎已经很困，眼睛却仍旧看着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裴玦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算了，我乏了，等我醒了再说。”
莺萝鼻尖发酸，目送着裴玦合上眼，手却还是握着她的手腕。
“别乱跑。”他说了这三个字，莺萝确认自己听到了。
过一会儿，莺萝探去手指试了试裴玦的鼻息，还好，人没事，应该只是睡过去了。
“裴玦。”
他没有回应。
“裴玦？”再叫一声还是没有回应，莺萝更大胆些，伸手碰了碰他的肩。看样子彻底睡着了，她慢慢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抓住。
虽然主人不在，可外面的宴席依旧热闹。
长安城的大多数宴席都是如此，主人不过是这场盛事最初的一枚引子，待酒菜上齐丝竹响起，他便可以功成身退隐入屏风后，剩下的是烛火、脂粉和琥珀色的酒浆。
没人知道听雨院刚刚发生了什么，周妈只当裴玦这些日子太累，让人不要进去打扰。
莺萝紧闭上房门，擦掉不知何时满脸的眼泪，这是她跟裴玦最后的独处时光。她脱下身上的华服，走向木箱将粗布包袱重新拿出来，紧紧抱在怀中。
临走前经过妆台，那支白玉簪安静躺在匣子里，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拿，只是把匣子重新合上。“还给你。”她轻声道：“这些都还给你。”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红烛不断摇晃。
裴玦躺在榻上睡得很沉，莺萝耳边却响起的是裴玦在成婚那晚对她的承诺，如今那些话更像是这窗外纷纷扬的大雪，不到片刻便会化了，留有一地泥泞。
莺萝坚定地推开门，雪扑面而来，冷得她整个人清醒。
远处灯火通明，宾客仍在说笑，后厨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西边那扇平日紧闭的小门今晚正开着。
门外是风雪，也是她终于替自己选的一条路，莺萝抱紧师傅的包袱，一头扎进雪里。
今日为了宴席穿的鞋底薄，踩进雪地里很快便湿透，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钻。
她沿着白日里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线往西院去，经过假山、穿过月洞门，再往前便是后厨了。
越靠近那里，人声越杂。有人端着热菜出来，有人抱着酒坛往里走，还有两个伙夫正在屋檐下争吵一筐冬笋到底该往哪里放。
没人注意她，即便看见了也只当她这个新妇是在宴席间走动。莺萝第一次庆幸自己今日忙了一整天，这座府里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她到处出现。
于是此刻她抱着东西从人群里穿过去，竟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直到后厨门边，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伙计”低着头撞了她一下，莺萝脚步停下，那人没有抬头，只低声道：“跟我走。”是女人的声音。
是江雀。
她已经转身，抱起旁边一只空菜筐，“别看我。”
莺萝立刻低下头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经过后厨，再往西，前面就是那扇她看了整整两日的门。
此刻门果然开着，两个裴府下人站在门边验送进来的食材，出去的人反倒没人细查。
江雀将空筐往肩上一扛，随口道：“菜送完了，筐拿回去。”
守门的人认识她身上那家菜行的衣裳，摆摆手，“走吧走吧。”江雀迈出去。莺萝却在门槛前停下，只差一步，身后是裴府。
而裴玦……
莺萝闭了闭眼，脑海里最后出现的是他睡过去之前握住她手腕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绞痛。
江雀已经出去几步，回头见她还站着，眉头立刻皱起来，“哎，看什么呢！”
这一声将她彻底拉回来。莺萝睁开眼，下一瞬一步跨过门槛，“走！”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咯吱一声。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菜车，车棚低矮里面都是草筐和麻袋。
江雀先跳上去，掀开帘子，“上来！”
莺萝钻进去，这才发现里面还放着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裳。
“快换了。”
“现在？”
“不然你穿这一身，走到哪儿都不像是送菜的人。”
莺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江雀替她挡着车帘，她很快把外头那层华服脱下来，换上粗布短袄，穿的衣物被江雀顺手塞进最下面的麻袋。
“首饰呢？”
“没带。”
江雀回头，第一次认真看她，“一个都没拿？”
“那些都不是我的。”
江雀眼神微动却没再问，“坐稳了。”
车轮很快滚起来，莺萝抱着包袱缩在车厢最里面，听见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细声响。
她应该高兴些的，毕竟想逃出来是她这段时间想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可为什么，胸口空得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裴玦睡了半个时辰，因为药劲儿不大还是醒过来。起初是头疼、后颈也沉，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安静得空无一人，只剩外面簌簌的落雪声，外头宴席的声音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
“莺萝。”
他皱眉坐起身，第一反应便是找莺萝。没人应他，裴玦缓了缓神，药效还没有完全散，脑子里蒙着一层雾。
“莺萝？”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
看见自己方才握着她的那只手已经空了，裴玦忽然清醒了一点。
“阿六。”
没有回应，阿六大约还在前院招呼客人。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脚下竟有些不稳。这一下，裴玦终于察觉不对，他的酒量从来没有这么差，不过三杯不至于睡成这样。
目光在屋内探寻，那只茶盏还在那里，除了喝酒，就还有莺萝亲身递来的这杯茶。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走过去拿起杯子闻了一下，什么都闻不到。
外面的雪已经彻底成了大雪，见莺萝跟裴玦迟迟没有出现在宴席，周妈便赶来了听雨院，“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她……”裴玦已经往外走。周妈追了两步，“公子，外面雪这么大，您去哪里？”
“找人。”说完便往外走。
周妈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找谁？”话问出口，她自己便反应过来，“夫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