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忽然开口：“怎么，还在想求子的事？”
“没有！”莺萝猛地回神。
她的反应太大，裴玦笑了，“没有就没有，这么凶做什么？”
莺萝不说话，只往窗外看，裴玦仍牵着她的手不放。过一会儿，将她指尖往自己掌心里收了收，“冷么？”
莺萝摇头。
“那怎么一直发凉？回去让周妈煮些暖身子的汤药，你这身子得好好调理调理。”裴玦把她的手牵得更紧。
莺萝看着他，心口却像被什么一点点堵住。今夜他带她来看自己小时候躲过的地方，告诉她可以把这里当避难所，还说也可以试着依靠他。
可她袖子里却藏着另一条路，一条让她从他身边离开的路。
莺萝忽然觉得荒唐，她方才跪在佛前，是真心替裴玦祈了福。她希望他平安，希望他胃疾好些，希望他以后不要总有那么多烦心事。
可几乎就在先前同一炷香的时间里，她又接过了一包准备给他的药。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做这两件事？莺萝不知。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裴玦握住自己的手。两日，只剩两日，就让她离开这里吧。
从安慈寺回来以后，莺萝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江雀给她的药包被她藏在妆奁最底层，薄薄的一小包，她闻不出什么气味，不知道这个药究竟会不会伤到裴玦。
她本无心害他，只是让他昏睡还行，但要是需要伤他性命的话，她是万万做不出的。
今夜裴玦说什么都不放她一个人，便死皮赖脸地跟她一同挤在小榻上。她夜里醒过两次，每次睁眼，都能感觉到裴玦的手还搭在自己腰间。
他睡得很沉，大约这些日子是真的累了，莺萝侧过身看了他很久。月光从帐外漏进来，只照亮他半边眉眼。
睡着以后，那些白日里总藏着东西的神色全都消失，甚至显出几分少见的温顺。
“偶尔把夫君当作避难所，真的不算破例吗？”她小声嘀咕这句话。
莺萝闭上眼，过了很久又重新睁开，想起师傅的包袱现在还在裴玦手中，这是她一定要带走的一个物件，不能让师傅的遗物留在这裴府中。
那天阿六见了她便急着藏起来的粗布包袱，定是被裴玦藏在了他的书房中。
第二日，裴玦去了太常寺，莺萝一直等到午后。周妈带人去前院核验明日宴席的桌椅，春杏被她支去糕饼铺，夏吉则去了后厨，听雨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莺萝看了很久书房的方向，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裴玦的书房她不是第一次进。本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到门前，却发现今日门没锁。
大约裴玦觉着她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合卺宴的筹办，从没想过她会翻他的东西，这个念头在莺萝心里发涩。
她推门进去，墙上挂着一把旧琴，靠窗摆着一盆已经快养死的兰草。莺萝没有停留太久，直接开始找师傅的包袱。
她先翻了书案下的柜子，又去看靠墙的木箱，仍旧没有。直到她绕到书架后面，才发现最下面一层有一块木板颜色比旁边略深。
莺萝蹲下来伸手一推，木板竟然往里陷了一点。她心跳快起来，再一拉，里面露出一个不大的暗格，粗布包袱就放在那里。
莺萝的手停住，她忽然有一瞬间想把暗格重新关上，只要现在不看，有些事情便还可以当作不知道。可下一刻，她还是把那个包袱拿了出来。布结绑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儿才解开。
旧布一层层散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把已经磨损得厉害的拨子，她几乎是在看见它的一瞬间便认了出来。身体先认出来了，她伸手拿起那把拨子，指腹触到边缘那道很浅的缺口。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盏昏黄的灯，有人坐在她旁边一下下教她拨弦。
“仔细点，手腕别僵。”柳师傅用戒尺轻轻扶着她的手腕，教她怎么去拨弦。回忆一下涌入莺萝的脑中，她猛地闭上眼。
“师傅……”她不由自主地喊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落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没人回应她。
她再往下翻，便是师傅的名牌，她将它握在手心。“这段时间，是我忘了您。”
莺萝跪坐在地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您在下面一定恨透我了吧……徒弟连纸钱都没给您烧过一回，我真不孝。”她说着，眼眶便有些发酸。
柳琴师的包里东西都不贵重，甚至称得上寒酸，可莺萝越看手越发抖，心中想起的都是师傅当初在百花楼帮助自己的件件小事。
念及此，她便更想离开了。裴府不属于她，百花楼从来也不是她的家，她活到这般年岁，竟没有一处地方是她可以理直气壮说“回去”的。
可她总归得有一个去处，不能一直这样寄在旁人檐下，像一个被顺手捡回来的物件，等哪天人家腻了，又被随手搁下。
她将包袱重新系好，在暗处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从昨夜安慈寺带回来的柔软，一点点冷下来。
起身时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书架边一摞卷宗，啪的一声，几册文书落下来。
莺萝吓了一跳，立即弯腰去捡，中间有一册摊开，露出两个字：
决选。
她手下的动作停住。采选，莺萝对这两个字太熟悉，她原本就是因为采选，才一路寻到了东宫的船，然后追随采选来到了夷陵。
若没有后来的事情，照她的技艺，她现在应该已经进了乐坊，而不是成为这裴夫人。她迟疑片刻，还是把册子拿了起来，封页写着：
江南乐籍采选决选录。
里面是一列列人名、籍贯、年龄、所擅乐器、初选评语、复试等第等。莺萝一页页往后翻，心跳越来越快。直到某一页，手指忽然停住，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莺萝、百花楼、琵琶，初试：甲。末尾的评语只有短短几个字：音准，善变调，可入决选。
莺萝整个人被这一行字钉在原地，她盯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她没有看错，她原本就在决选名单上，可她后面分明是不在那东宫乐宴的乐工队伍中的。
她最初也没有多想，一方面当时记忆还没有恢复，后来记起事情了，也只当是自己技不如人。可现在这份放在裴玦书房里的原始名册却清清楚楚告诉她，她至少在最初的名单上。
莺萝手指发凉，她继续往后翻，下一页夹着一张后来誊抄的薄纸，同样是决选名册。可人数少了两个，她的名字不见了。
第92章
看着两份都出自裴玦之手的名单，莺萝才知自己的落选拜他所赐。他监管着乐工采选，东宫的名单经过他手，谁留下谁离开，哪一份送进东宫，都由他决定。
忽然想起他们初识后的每一步，都像是裴玦给自己设的一个局：让自己入选，却又侮辱自己技艺不如他人而贬为丙等，这最后，还没有缘由的将自己从终选名单中摘出来。
后来趁着自己失忆，又把她带回长安。虽给她身份，替她挡京兆府，最后甚至娶了她。可这不全都是裴大人的一出好戏么，难道上位者就是要靠摆布旁人的命途来取乐？
她竟然会因为他一句“可以靠我”，便天真地觉得自己找到了依靠。
昨夜江雀给的那包药粉，她甚至真的开始动摇，想着或许江雀才是在骗她。裴玦虽然有所隐瞒，但也许那些隐瞒都是为了她好。
可现在呢？莺萝看着手中的名单，眼眶一点一点发红，如果他真的为了她好，为何不告诉她师傅的遗物就在这里？
为何不告诉她卢月华见过她？为何不告诉她，她原本可以凭借技艺进入决选？而又为何所有同她有关的东西，最后都藏在他的书房？
过去桩桩件件，全都被裴玦收在这里，当作他的战利品么？纪念他如此轻易地玩弄自己的感情，让自己为他倾心么？
当初他让自己不要想，慢慢恢复记忆就好，多么令人安心。现在才明白这所谓安心的另一面，或许就是可怕本身。
这男人习惯了替别人决定，他站得太高，手里握着太多东西，所以自然而然便觉得，别人的命运也可以替别人做主。
莺萝缓慢把那份名册合上，方才还在发抖的手，反而一点点稳下来，她不能再哭了，也不再犹豫。莺萝把师傅的旧物重新包好，这一次没有放回暗格，而是偏执地抱进怀里。
然后将两份名册照原样放回去，连散落的位置都一张张恢复。做完这些后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裴玦的书房，似乎自己直到最后这一刻，才是真正认识了这个人。
裴玦才不是她所以为的好人。
那包药她会用的，明日的宴席，她会亲手让裴玦睡过去，然后从他替自己打造的这座牢笼里逃出去。
这一次，她不要裴玦替她决定，她要把自己的命重新拿回来握在自己手中。
合卺宴那日，一早便落了雪。
起初只是细碎一层，天还没亮透，雪粒便随着北风斜斜打在窗纸上。不到一刻，雪势忽然大起来，院墙、屋檐、石阶很快都覆上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