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山门时，夜风忽然卷进来冷得刺骨。抬头才发现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极细的雪，最开始只是一两片，落在他深色衣袖上很快融掉。
裴玦脸色却更难看，“去！把寺里所有灯都点起来。”
“是。”身后跟来的小沙弥赶紧应。
裴玦自己已经往后山方向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后山，他心里猛地一沉，莺萝根本不熟这里，若真走错路，这时候山上定是已经开始落雪，他几乎没有再往下想。
“阿六！人呢？”
阿六原本就在寺门那边守着，听见声音立刻赶来。
“快带人去后山找莺萝。”
阿六看他脸色就知道出事了，“夫人不见了？我这就——”话还没说完，裴玦自己已往另一侧去了。
雪越落越密，让石阶泛出一点湿光。裴玦走得很快，快到后来都险些被滑倒。
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慌，不过片刻没见，寺庙也就这么大，她也许只是随便走走，可脑子里偏偏全是不好的念头。她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趁他不在离开？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勒紧。这一路上他总以为莺萝在自己身边就是理所当然。从润州到长安、从听雨院到婚书、从拜堂到现在，她一直都在。
所以他几乎从没认真想过，若有一天回头她不在了，会怎么样。而方才那一瞬，他真的以为她走了，那个念头竟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转过偏廊时，远处有一点灯光，裴玦脚步猛地停住。偏殿门没有关严，里面点着两盏小灯，神像前跪着一个人。
是莺萝。
裴玦站在门外，胸口那口气像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落下。他没立即进去，只是站那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脚跨进去。
“……莺萝。”
跪在蒲团上的人回头，见是他先是一愣，“你谈完了？”
裴玦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拜佛。”
“为什么不告诉我就一人过来这边？”
莺萝听出他语气不太好，“你不是在跟方丈说话么？”
裴玦没说话。她又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得很快。可莺萝明显看见他肩头落着雪，连发梢都有一点湿。“外面下雪了？你怎么淋雪了？”
裴玦嗯了一声，“找你。”
“找我？”莺萝怔住。
“我以为——”裴玦说到这里停下。
莺萝问：“以为什么？”裴玦看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以为你跑了。”
一句像玩笑，偏偏语气里没有多少笑意。莺萝有些心虚，下意识移开目光。
“你说笑呢，我怎么会跑。”
裴玦却没有追究，只低头看向她刚才跪拜的佛像，“你在求什么？”
“我在给你祈福。”
裴玦看她，“给我？为何给我祈福，不给自己？”
莺萝重新看向佛前，“周妈说，长安城的女子不是都会替……”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下来，“替心上人求平安么？”她自己说完也觉得难为情，便低下头。
“我就是随便拜拜，也不知道灵不灵。”
裴玦看向神像，眼底慢慢有了笑，“灵不灵不知道，不过你求的东西大概不太对。”
莺萝抬头，“什么意思？”
裴玦又看了看佛像，“夫人，你不知道这尊是做什么的？”
莺萝一脸茫然，“不是保平安？”
“不是。”
“那是什么？”
裴玦唇角越弯越深，“求子的。”
“什么？”莺萝整个人僵住。
“求子。”他慢悠悠重复一遍，“没想到夫人这么急？我还没准备好。”
莺萝脸一下红透，“我不知道！你快别说了，我真的不知道……”
“看出来了。”裴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走了。”莺萝气得起身。裴玦跟上，经过她身边时，还故意补了一句：“既然拜都拜了，也不好辜负佛祖。”
“裴玦！”莺萝猛地回头，“你闭嘴。”
“好，我不说了，那就放在心里，毕竟许愿讲出来就不灵验了。”嘴上答应，眼里却全是笑。
直到出了偏殿，他把自己的披风重新搭到她肩上，莺萝接过他的披风，裴玦问：“冷不冷？”裴玦替她系好领口，“回去吧。”莺萝点头。
可就在他低头替她系带的时候，她的指尖却不小心碰到袖中的东西。一小包薄薄的药粉，就贴在她腕侧，如同一块烧得滚烫的炭。
第91章
方才，莺萝确实不是自己找来这座偏殿祈福的。
裴玦离开后不久，她一人坐在桌边，本来只是无聊地看寺里的灯，忽然听见屋檐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瓦片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起初以为是野猫，抬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正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可下一瞬，一道黑影从檐后翻下来。莺萝猛地站起，还没来得及喊，来人已经落在她面前，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
黑色斗篷，半张脸隐在夜色里，可只露出来的那一部分，便足够让莺萝整个人僵住。
太像了，那张脸，与她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尾更锋利。
“我是江雀，跟了你好久。”黑衣人开口。
莺萝听对面是女声，突然安下心来，眼神示意自己不会大喊大叫，江雀这才放开捂住她嘴的手。
“江雀？你跟我做什么？”莺萝后退半步。她很聪明，立马猜到了说助她离府的神秘人也是她，“给我传信的也是你吧，你想要什么？”
江雀却只看向门外，确认外面无人，将莺萝引到祈福的偏殿里，那里空旷不会有人发现她们。
“时间不多，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莺萝皱眉。
“你若真想离开裴府，后日就是最后的机会。要是决定离开了，你便听我接下来说的……”
莺萝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着与自己相似的脸，心中逐渐放下警戒，“我想离府不假，可你到底想做什么？又为何助我？”
江雀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她，“后日宴席开始前，把这个想办法给裴玦吃了。”
莺萝没有接，问她：“这是什么？”
“能让他睡一会儿的东西，放心，你那宝贝夫君死不了。”江雀语气平静，“你要知道，他若清醒着，你便有再大本事也走不出裴府，他掘地三尺都能给你找出来。”
莺萝脸色变了，“可我从不害人。”
“我看你是不想走了？”
“想！”
“那就收好，记得伺机而动。”江雀把药粉包塞进她手里，看着她，“你该不会真以为你能从裴玦身边完好地离开吗？”
莺萝没说话。江雀继续说：“后日宴席之前，会有一批送菜的人进府，我已同其中一人换了身份，到时候我会在后厨等你。”
看着莺萝露出疑惑神色，江雀却毫不在意，慢悠悠说：“别装了，你知道是西门，你不是已经看好了吗？”
莺萝猛地抬眼，“你怎么——”
“我说了，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那一刻，莺萝后背泛起一层冷意，眼前这个女人知晓自己的全部计划，知道裴府的门几时开，甚至知道她什么时候想走。可偏偏，她又长着一张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让自己放下心中警惕。
“你为什么要帮我？”莺萝又问。
“因为你不能留在他身边。”
“为什么？”莺萝忽然烦躁起来。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后日等你离开裴府之后，我就全部告诉你。”
莺萝紧盯着她，她捏紧手中的药包，好好藏进袖中，“你说话算话。”她本来还想追问江雀从何时跟着自己的，却听见外面传来声音，应该是裴玦在找她。
江雀无奈地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瞧瞧，真是你的好夫君。才一会儿不见你，便急得满院子找人了。”她轻轻一跃，踩着几处借力，几下便跳上了房梁，身影隐没在暗处。
莺萝本打算悄悄溜回方才那间屋子，可裴玦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正朝这边过来。
她来不及多想，一咬牙，“嗵”一声跪在面前的蒲团上，也不管供的是哪尊神像，双手合十便埋头拜了下去。
刚磕了两三个响头，门便被推开了，裴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回程的马车里，莺萝一直静悄悄的。袖中紧紧捏着那包药粉，生怕裴玦哪根筋又搭错过来对自己动手动脚，惹得自己露馅。但好在裴玦也没有催她做什么。
两人坐在同一侧，车厢不大，他从上车开始便一直牵着她的手。莺萝最开始还想抽出来，可男人力气大，根本没有放人的意思，后来便由着他牵自己的手。
不过裴玦的手很暖，把她冰凉的指尖全都裹在掌心里。偶尔马车晃一下，他便握得更紧，莺萝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又想起江雀让他下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