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孩子还当少主是不愿。”
“直到他来宫殿的第一个冬季，他亲眼目睹着少主在寝殿里，躺了三天三夜，医师进进出出，一盆一盆清水端进去，化为血水又被端出来。”
“那孩子担忧坏了，在殿外也候了三天三夜，直到其中一个医师看不顺他碍路，轰他时，说破了真相。”
“那孩子这才知晓，少主身怀天生绝症，灵气枯竭，神仙来了都救不活。”
“原来少主不是不愿意和他一起睡，是怕他看见自己半夜咳血的模样啊...”
话音落地，殿内陷入沉寂，牧钰一言不发地看着温沐。
温沐垂着眼，拇指抵住杯沿：“那个严冬格外的冷，直到临近春天，那孩子才重新见到少主。”
“可当时少主躺在榻上，已经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牧钰握紧袖中的手，她想起云风遥胸口的剑痕，想到若是云风遥也像这位少主这样的话...
她大概会疯掉。
牧钰忽然就有点不忍听下去了。
“少主交给了他包袱，那包袱里有一枚储物戒和衣物，储物戒里旁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满的晶石。”
“接着，少主对那孩子说...”
温沐顿住。
“‘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倘若在我死后，有人欺负你，你就带着这些东西跑，跑得越远越好，离那些对你不好的人远远的。’”
“那孩子问少主，‘那你呢？’”
“少主只是笑了笑。”
温沐低头盯着杯中水面自己的倒影。
“他和孩子说，‘对不住，我跑不动了。’”
“那夜过后，少主死了，侍从从那孩子怀里抢走了少主的尸首，整个领地都乱了，所有人都围在少主的棺材旁，为未来领主之位的归属争得头破血流...”
温沐嘲弄道：“可笑的是，那群少主生前善待、帮助过的人，无论贵族还是百姓，此刻竟都无一人站出来提出先安葬他。”
“一天夜里，那孩子一个人爬进棺材，把少主的尸首抱了出来，埋在了后山脚下。”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就只有那孩子一人，祭拜了这位百年一遇的、据说会未来成为好领主的少主。”
温沐顿了下，又道：“他注视完这一切，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牧钰喉咙微动：“什么事？”
温沐却没直接回答她，反而先问了她一个问题：“阿钰你说，少主这样好的人，为什么非得死呢？”
他大抵是发自内心地困惑，连称呼和视角都顾不得切换了：“你说，我哥那么好，好到连路边的草都不忍心踩，他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为何老天偏偏就不给他活路呢？”
“阿钰，你知道么？”
温沐停下话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牧钰的眼睛：“我哥才叫‘温沐’，而我，除了我哥，从来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
“我哥给我起名叫‘温瑞’，他说我的瑞是祥瑞的‘瑞’，我却无比憎恶这个名字，它没有带来祥瑞，还带走了我哥。”
牧钰愣住了，她认识温沐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温沐’原来是他兄长的名字。
她强压下思绪，逼着自己别被温沐的逻辑带偏，沉声道：“你说这些，是想要我共情你？”
“不，”温沐摇头，“我只是想明白了...”
“这个世上，好人不会有好报，只有坏人才能存活。”
他看向牧钰，轻笑道：“因为这世间的规则...”
“正是因为这世间有了灵气，有了灵脉，有了灵力，所以才会有人不得不死，所以才会由于灵脉的高低，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这个世界既然已经病了，那就由我来治愈它吧。”温沐脸上流露出怜悯之意，端坐在那宛如一尊孤独的神像，“我苦思冥想啊，总算是寻到了解决办法。”
“倘若这世上没有灵气了呢，就不会有人因灵气而死...我哥不会死，那些被灵气和灵力害死的人不会死，大家安居乐业，天下大同...”
温沐越说越激动，眼底闪烁着光亮，嘴里止不住地呢喃：“多好啊...多好啊！”
“于是我找到了领主，那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男人，”他轻声道，“我和他说，我与我哥都是他的血缘，哪怕我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可对于雨之域来说，一个能带来灵力的少主，是不是要比一个死了的少主有用的多。”
“从那一天起，雨之域便有了两位殿下，长子聪慧却早逝，次子顽劣不争气。”
“我哥死得时候年纪尚轻，雨之域的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他的名字，他做了那么多，却被遗忘，这怎么行？”
“我偏要让所有人记得他，于是我顶着我哥的名字，穿上他的衣服，学着他说话，学着他走路，学着他治国理政，学着他与世家周旋。”
“起初，还有人困惑雨之域何时多出来一位少主，他叫什么名字，可时间久了，众人的记忆都模糊了，又或者，那群人根本就不在乎少主究竟是谁，外界有传我和我哥是双胞胎，有传我为少主之位害死了我哥，渐渐的，众说纷纭，但他们脑海里都牢牢地刻进了‘温沐’这个名字。”
温沐的神情一点点变得狰狞，变得扭曲：“我哥埋在山下安眠，而我终于在十六岁的那年，彻底成为了我哥。”
“当年天都只是一次试探，”他笑道，“果然如我所料，人都是贪婪恶心的，身居高位之人更是如此，我不过是告诉了老都主一个禁术，他甚至愿意为了权势连性命都不要，所以我才打算净化这个肮脏的世界。”
“阿钰啊，你想想...”他放缓声音，“如果没有灵气，就不会有灵脉，没有灵脉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分别就不会有追捧，不会有争夺，不会有战争。”
“我们不依靠灵气也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能够自由、畅快的活着。”
温沐目光灼灼地望向牧钰：“牧钰，你和我哥实在太像了，我至始至终都格外地信任你，你会觉得我疯了吗？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世上最合理的办法...”
“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音落，声音回荡在空气里，牧钰迟迟没有出声。
须臾，她缓缓摇了摇头：“温沐，我理解你失去兄长的痛苦。”
温沐露出笑容：“阿钰，我就知...”
“但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借口，我不能理解...”牧钰打断他的话。
温沐的笑容僵在脸上。
牧钰神情变得凛冽，道：“你说你兄长善良不该死...”
“好。”
她对上温沐的双眸：“那你告诉我，霜之域当年那场战役里，那群怀着一腔热血、想要保家卫国、想要为亲人拼出一条血路的人们。”
“他们也有父母，有子女，有爱人，有亲友...”
“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像你对你兄长那般难以割舍的牵挂。”
“整整一座城的人都在等他们回来，整整十万条人命。”
“温沐，不，”她道，“温瑞。”
“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我问你，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你怎么敢？”牧钰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怎么敢啊？！”
“你顶着你哥的名字，害了苏灼，害了我父母，害了千千万万无辜的人...”
牧钰深吸一口气。
“温瑞，我现在告诉你，不仅我无法理解，你兄长同样无法理解你。”
“你哥生前行善积德一辈子，他没做过的恶，你都替他做尽了，”她一字一句道，“你兄长知晓你现在这样，他第一个恨得人就是你。”
“恨到亲手杀了你都不解气。”
温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过去良久，他重新扬起一抹笑，才开口道：“阿钰啊...”
“你可实在是...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来咯来咯！这章长长滴~嘿嘿
第79章 抉择
温沐站起身来, 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地朝牧钰这边走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尽失，表情愈发狰狞。
温沐在离牧钰一尺的距离停下脚步，单手撑住桌面, 居高临下地望向她：“你说出口的话, 当真是伤人。”
牧钰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面对他的步步逼近, 依旧纹丝不动。
“我哥会恨我？”
温沐反复斟酌着这句话, 忽地扯起嘴角，歪了下头：“好啊！”
“他恨我说明他在意我, 在意我，就说明我做的有效...”说着，他甚至笑出了声, “看见了就好, 看见了就说明他还认我。”
“那我还遗憾什么？”
温沐对上牧钰的眼睛：“反倒是你, 阿钰。”
他弯下腰, 凑近牧钰, 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你不记得了吗？当年霜之域那场战役，难道不是你亲手杀掉的那群人吗？”
“哦，对了，”温沐似回想起来什么, 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我忘记告诉你了，当年你施展禁术时, 我助过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