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_半裁明月【完结+番外】(5)

  石头压着我的脚,渗出血迹,我并不关心自己的疼,再次把玉牌翻出来,确认它没有被弄脏,才松了口气。

  这是顾琉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顾琉刚被流放到洛城的时候,那群人见他被殴打时也下意识护着这块玉牌,故意抢走,当着他的面别在了自己腰上嘲讽他。

  现在我把它抢回来了。

  夜色渐深,野兽出没的声音在近处响动。

  我还在想着办法脱困,远处一点火光晃晃悠悠地靠近,顾琉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拎着那柄斧头,远远地朝我望过来,薄唇紧抿。

  然后他抬手,一斧子砍倒了手边高大的竹子。

  粗壮的竹身带着枝叶噼里啪啦砸在我身旁,几声野兽的低吼短促地响起,我瞥见暗处有黑影被吓跑。

  原来我没察觉间,身后不知何时摸过来几只野狼蛰伏着。

  顾琉加快了脚步赶到我身边,看起来有些生气:“为什么大半夜不回家待在山上?“

  我没回答,反而讶异:“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等他说话,我看到他脸上手上被东边水岸的茅草割出的细碎伤痕,还有衣角上在西边荒地里挂住的苍耳,便明白了。

  他应该是一步一步,从东到西,一直找,一直找,终于找到了很晚没回家的我。

  我再次感到了那种,一瞬间想哭的感觉。

  我不是没有在山里迷路过,受伤过,可是从没有人会来找我,会一直找一直找我。

  我示意顾琉将火把递给我拿着,他小心地挪开压住我腿的石头,扯了衣摆替我简单地包扎,然后背着我下山。

  他还在生气,沉默不语就是在生闷气。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满月清辉普照人间,不管我们走了多远,月亮始终跟在上方。

  路过的水潭被微风吹褶,粼粼碎光幽寂无声。

  “反正月亮也够亮,不用火把照着也看得清路。“

  我说着,然后手里的火把随手就扔进了水潭里。

  然后在顾琉还没来得及疑问的空隙里,用腾出来的手,摸出那块玉牌,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顾琉僵住了。

  我迟来地解释:“没来得及天黑前赶回家,是因为我杀了个人,拿回了一样东西,为此绕了远路回来。“

  我一点也不避讳对顾琉细述自己有多狠毒,唯有一点隐瞒了他。

  我说我是看到了他被人抢走玉牌的那一幕,所以知道他很珍视这玉牌。

  骗他的,其实那时候我还没重生,压根不认得他,是上辈子的经历告诉我,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温凉的玉牌还带着我的体温,垂在他的心口。

  顾琉的表情我看不见,我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墨色的青丝,还有他泛红的耳朵。

  默了良久,他才背着我,迎着月光,沿着岸汀,踩乱一丛丛的流萤,背着我稳稳地向前走。

  他低声说:“阿陶,这只是一件死物而已,不值得为它这样冒险。“

  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一件死物而已。

  可这件死物,是顾琉母亲留下的唯一的念想。

  而且,现在的顾琉和他的仇敌们还都不知道,这块玉牌其实是令牌,叶家有一支暗兵,只认这块令牌,这是曾经的叶皇后留给顾琉保护自己的一柄利刃,只是她并没有来得及向顾琉解释清楚就匆匆走了。

  上辈子这块玉牌被夺走,没人把它拿回来,被那个太守儿子当成普通的配饰戴着玩,戴腻了随手赏给下人,辗转数次。

  顾琉太子之位被废以后,他身边的人也跟着被处罚,很多人也被流放在洛城,只是顾琉被隔绝开,见不到任何亲故。

  十五就在远处的军营当劳役,意外看到了顾琉那块玉牌被人拿来当下酒的赌注,他认得那是曾经主子的东西,疯了一样想拿回来。

  一群人把这个低贱的劳役当乐子看,要他用自己一条手臂做赌注,想要就把东西赢回去。

  十五二话不说任他们砍了自己一只手臂,淌着血把那块玉牌赢到了手里,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握着。

  那群人却输不起了,把本就奄奄一息的十五丢到了驯马场。

  印象中那个亲切爱笑的大哥哥一样的十五,就算没有去东宫当近卫,也能得封个小将军,上阵杀敌,就算死也会是抛头颅洒热血光荣地死在敌军之中。

  可他最后却残了一臂,在自己国家的马蹄践踏中黯然咽气。

  他的血浸湿玉牌,上面的纹路发生变化,于是孙太守知道了玉牌的实际作用。

  最终孙贵妃一派掌控了那一支锐不可当的暗兵,叶皇后留给顾琉保护自己的一柄剑,成了刺向他的利刃,成了后来他一路杀回京城最大的阻碍。

  顾琉好几次险些丧命在路上,后来登位成了新君,再后来又被人推翻凄凉地死去,这块玉牌背后的势力是极大的诱因。

  现在我把它抢回来了。

  顾琉母亲的遗物不用再辗转流离,被人当作赌注玩物。

  从小陪着顾琉长大的十五不会再因它而惨死乱蹄之下。

  顾琉日后重回京城,也不会再有一柄刀刃始终悬在上方产生威胁。

  利刃回到了本该攥着它的人手里,刺向它本该刺向的敌人。

  夜风吹来,有些冷了。

  我手环着顾琉的脖颈,轻轻依偎着他取暖,在满世界梦幻辉煌的月光下,凑近他耳边轻声又郑重地说:“值得的。珍视的东西要认真对待。“

  这是上辈子,那个俊美又嗜血,人人畏惧的暴君告诉我的。

  第12章

  上辈子我见到顾琉的第二面,是在皇宫。

  千里之外,高阔穷奢的皇宫里。

  我穿着这辈子都没穿过的绫罗绸缎,梳着精致繁复的发髻,簪着玉和金银做的首饰,过分柔软的布料让我一时难以适应,略微僵硬地缩在人群里。

  春暖晴和,这一批新入宫的宫妃们相约去赏花,我的贴身宫婢替我应了邀,要求我多和她们相处联络,建立关系。

  我被迫和她们一起在御花园里闲逛,看着她们对着一朵花,或是一株草吟诗作对,诉说着伤春悲秋的愁绪。

  我一句话也插不上,自觉格格不入,下意识地站在人群的边缘。

  忽然太监唱报,说陛下驾到。

  一群人顿时噤若寒蝉,跪伏在路旁为陛下让道,暖风中都弥漫起寒意凛凛的紧张气氛,有胆小的妃子甚至抖了起来。

  不怪她们如此害怕,就连在那样偏远的小山村长大的我,都听过新帝的暴戾凶残。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从前一面之缘给过我馒头的白衣少年是谁,当然也不会把他和千里之外凶名赫赫的暴君联想到一起。

  我只听闻,暴君曾是废太子,被流放边城,后来又一路杀回了皇都,弑父弑弟,登上帝位。

  我听闻,暴君青面獠牙,形如恶鬼,能止小儿夜啼,并且喜怒无常,嗜杀成性,暴戾恣睢,朝堂上下,皇宫内外,人人战战兢兢。

  听闻,暴君前两天刚刚斩杀了一名宫妃,只因为那人想献媚争宠,守在他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红衣蹁跹跳了一支舞。

  暴君觉得碍眼,当场就拔剑将人刺死。

  然后用娇娇美人的血浇灌一旁殷红的海棠花,说这样顺眼多了。

  皇宫里人人自危,没人敢再有什么小心思。

  暴君颇有些不近女色,宫里的妃子多是下臣为了讨好他送来的美人,或是户部按照组制选秀来的大家闺秀们。

  在他眼里只是用来制衡世家大臣的手段而已,他一律不管不问,不到他跟前来碍眼他根本想不起来,到他跟前碍眼下场就如前些天那个美人一般。

  路上遇到暴君,一群新妃们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我余光瞥见纯黑的袍摆在眼前掠过,疾行间浮动着暗金的纹绣。

  身后有人忽地将我往前一推。

  我跌在路中央,刚好挡在暴君的脚边。

  他停住了脚步。

  四面八方的人都朝我看过来,惊诧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各种目光压在我身上,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暴君的后宫没有宫斗争宠这回事,我不知道是谁,是为了什么想害我。

  前些天那美人的血迹还在青砖缝隙里透着腥气,我当然害怕,无措,可我面上依然镇定,顺着暗金龙纹盘踞的黑袍往上,看到了那人人畏惧的暴君真容。

  传闻并没有错,他的脸上布满坑洼可怖的伤痕,形如恶鬼,令人作呕。

  疤痕之下,是苍白的脸,和幽黑的眼眸。

  通身的压迫感,带着隐隐的血腥味。

  他也盯着我。

  一旁有从小娇生惯养的妃子被吓哭,暴君转头看去,面上没什么表情,轻飘飘地吩咐:“斩。“

  在女人尖声惊恐的求饶声和侍卫行走时甲胄的碰撞声中,暴君垂眼看我,“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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