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_半裁明月【完结+番外】(11)

  我越来越想哭,心脏揪疼。

  真的只是一只兔子而已吗?

  不是的,那不仅仅是一只兔子,那是我的寄托。

  从前我是不需要寄托的。

  从前我与母亲在大山里相依为命,我的生活简单至极,从小到大一直接触的也就只有母亲一个人。

  从前我很容易满足,虽然母亲经常打我骂我,每时每刻冷眼看我,可她偶尔心情好了,给我扎一次辫子,给我讲一次其实很无聊的故事,我都开心得不行,感到无比荣幸。

  可现在,她做同样的事情,我却感觉不到开心了。

  就像生活在永夜里的人,突然有一天去了正常的世界,见到了人们习以为常的光明,才意识到黑夜有多黑暗。

  当我被突然带出深山,丢进了热闹繁华的京城,遇到了很多人和事,见过了不曾见过的世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窥探着别人家孩子的幸福。

  当我养了兔子,给它搭干净温暖的窝,给它残缺的耳朵上扎蝴蝶结……

  我才发现,从前的那个扎了辫子就舍不得拆的小孩,有多可怜。

  意识到不被爱的同时也不敢去爱。

  从前那个对娘亲满腔孺慕,可以为了寻找她跋山涉水,用命去拼,可以为了她入宫去给别人当替死鬼的小孩,现在却连和她待在一起,都不敢了。

  赤诚的爱献给厌恶自己的人,意味着一次又一次被伤害。

  灰不溜秋的丑兔子,它不仅仅让我在寒冬冷夜里汲取微薄的温暖,某种意义上,它是一个寄托。

  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施放爱。

  柳惜容算计我,柳熙妍驱赶我,柳青石利用我,连母亲也伤害我。

  死掉的不只是一只兔子,死掉的是我生命中所有虚幻的、冰冷的温情。

  第20章

  暴君亲自用铁锹挖了个坑,示意我把它放进去,他凝视着我,一字一顿,缓慢地,再一次对我说:“阿陶,它只是一只兔子而已。“

  他说他大可以补给我另一只兔子来安慰我,全天下最漂亮的兔子都可以快马加鞭送到我面前,但那应该并不是我想要的。

  他说得没错,我并不想要别的那些健康的,漂亮的兔子,它们都不是我的小兔子。

  暴君把土盖上,铁锹交给旁人,抬手弹去近前一枝蜡梅上的雪,把花枝折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带着我在埋兔子的地方,照着它的模样堆了只雪兔子,把折下的蜡梅点缀在了雪兔子残缺的耳朵上,剩下的枝干划在地上,他写下了两个图案。

  “顾琉,我的姓名。“

  他说。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

  忽然感到莫名的遗憾。

  我没进过学堂,并不认识那两个字,只能努力将它们当作复杂的图案记下来。

  奈何睡一觉,那图案在记忆里就模糊了。

  可我到下辈子,可能都忘不了顾琉立在蜡梅树下,立在漫天的风雪里,用他那惯常的、轻飘飘的、带着点倦怠的语气,对我说过的话。

  我在后来,才慢慢得解其中意。

  那只是一只兔子而已,这一只兔子和世间那另外的千千万万只兔子,并没什么不同。

  是我对它倾注的爱,让它在那千千万万只兔子里,成了特别的存在。

  兔子死了,我寄托在它身上的,那些本该从亲人身上获得爱与被爱,便也无处着落。

  那天的我是那样的无措又委屈,难过又狼狈。

  顾琉告诉我,或许,我应当把自己当成自己的小兔子养。

  对自己肆无忌惮地施放爱,永远坚定地喜爱自己,故此不必去渴望别人施舍的一点点好。

  永远不会没有人要,因为永远不会自己放弃自己。

  永远以自己为立足于世的锚点。

  充盈,坚韧,无畏,坦然。

  ……

  第21章

  上辈子从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起,时间就仿佛被加速,世事更迭无常又飞快。

  顾琉一反常态插手后宫的事,把凤印从宫里位分最高的柳贵妃那儿取走,送到了我手里。

  柳熙妍本人无所谓,其他人却炸开了锅。

  不怪她们背后议论,我的封位没有升,不高不低不起眼的级别,却拿着凤印,奇奇怪怪,不伦不类。

  不过象征权力的物件拿在手里,确实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我。

  路过庭院时,对面卫轻雨喊住了我,她双手抱胸倚在门边:“听说柳熙妍把凤印给了你,我还没见过那玩意儿呢,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看看她,招呼她进屋温了一壶暖茶。

  她端详着凤印啧啧称奇:“真漂亮的一块玉。“

  “听说柳熙妍曾经很喜欢顾锦,从小就按皇后的标准培养,谁能想到呢,有一天她会把这印玺求之不得地给别人。“

  她似是想起旧事,忍不住感慨。

  我不知道顾锦是谁,猜想应该是早就死在顾琉剑下的前安王。

  卫轻雨把烤了许久的茶一口气牛饮干净,临走时她望着我,意有所指地点我:“柳添,如果有得选,我建议你不要和陛下接触太多。“

  我拽住了她,拎起茶壶,手一松,假装不小心把壶摔碎,把屋里的人都支使去找新茶具。

  只剩我们两人时,我放开她的袖口,看着她眼睛:“你可以把话说清楚一点。“

  卫轻雨感叹:“柳添,我是为了你好。“

  她说我在这皇宫里,其实是没有生存能力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人性如此,到哪儿都一样。

  之前我在这里过得还算安生,因为我并不起眼,没有和人有利益冲突,如今我木秀于林,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明枪暗箭,难躲也难防。

  她说:“柳添,你悟性很高。

  可那又怎样,你根本没有成长起来的机会。

  你没有家族作依靠,没有人手,没有消息,甚至连读书识字都不会,而她们,都是大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从小就在明争暗斗的环境里长大。

  陛下他不是个好人,他不会护你,就算图个新鲜护你一时,帝王的新鲜都是不长久的,他不会护你一世。“

  “况且,陛下行事太过恣肆妄为,不一定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不想看到你被牵连。“

  妄议君上,卫轻雨这些话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她也不怕我出卖她。

  我没有回应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说得没错,我本来活着已经足够艰难,成为宫里一些人的眼中钉,只怕会更艰难。

  赏梅宴上便是如此。

  宫妃命妇们凑在一起,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顶着刺骨的冷风,看花看雪,称作风雅。

  她们依然吟诗作赋,弹琴作画,谈论着我插不进去一句话的闺阁趣事。

  笑完众人又莫名伤感起来,说梅花能越过红墙落在外面,而她们,一辈子都被这道宫墙关住了。

  “区区数尺宫墙,困住了无数女子的一生。“

  有人慨叹,众人情绪低落起来。

  只有我真的在专心致志地盯着树梢,打算挑选最好看的几枝折回去摆在床头。

  可能是我不够伤感,格格不入,又或许我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盯在眼里,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没说话,可是想到了什么好词句,在构想什么诗赋“

  众人的注意力于是被引到了我身上,纷纷起哄,说刚才大家都题了词,就剩下我没有了,要我也做一首诗,让人制成一本诗集存放起来。

  顺带把我高高架起来:“柳相府出来的女儿,必定才华横溢,您可得好好念一首,把方家那个京城第一才女比下去。“

  有人开玩笑似的说,被提及的方家嫡女也跟着笑。

  这显然是在故意为难我,如果卫轻雨在,她会帮我解围,可她偏偏不在。

  我有些无措,根本不会什么吟诗作对的风雅之事。

  她们的眼神微妙起来,神色各异,有说话直的更是笑起来:“柳家的养女而已,不知道从哪个破落地方捡来的,斗大的字不识一个,麻雀拎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怎么着你们还指望她能和第一才女比啊“

  毫不掩饰地嘲弄看轻。

  就好像天生的疤痕被人当众点评嘲笑,我难免感到难堪。

  直到姗姗来迟的柳熙妍打破了僵局,我才得以离开。

  她也是柳家的女儿,虽然不至于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学问也确实算不得好,一直被那个什么京城第一才女用来做对比,每次都被比下去,来时听到了这话,莫名其妙就被戳到了肺管子。

  她把一群人写的诗作的画,一股子全扔进了炉火里,于是几人争吵起来,历来隆重的赏梅宴第一次匆匆忙忙以闹剧收场。

  顾琉知道以后把我召了过去,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薄唇微勾,显然心情愉悦,我还没跪下行礼,就把我扶了起来。

  他问我,为什么不像柳熙妍那样,把她们的词词画画都扔进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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