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她许是终于意识到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生疏尴尬,也安静下来。
半晌,她正色,终于说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柳添,你在宫里,可得宠?“
我拿着汤匙的手顿住,然后,我说:“宫里没人得宠。“
娘亲坐到了我旁边,让我不得不目视她,又问:“那柳青石,你已经见过了吧?“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迟疑着答:“见过了。“
我娘莫名激动起来,眼底是清醒着的疯劲和恨意:“你记住,他不是你爹,他是你和你娘的仇人。“
“柳添,你是我生的,我了解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又继承了我和柳青石的容貌,美丽和智慧都是看不见刀刃的武器,你现在有机会运用这些武器了。去接近皇帝,去争宠,想办法把柳青石诛九族。“
说着说着,她又换了主意,摇着头自言自语,“不行,不行,这样太慢了,太慢了。“
想到什么,她眼里迸发出光芒,抓着我一只手臂,丝毫不掩饰恨意地说,“对了,不如你就直接找机会,一剑捅死他。
柳添,只要他死了,你娘我也就解脱了。“
她盘算着我该怎么杀死柳青石替她报仇,一次也没想过我该如何全身而退,就像,就像柳青石让我去给暴君下毒那样。
一次也没想过。
我的心脏忽然就好难受,那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感逐渐清晰。
许是我沉默得太久,我娘终于看了我一眼,在她眼里,我应当是木然垂着头的,手里的汤匙无意识地搅着羹汤,撞击着碗壁叮当响,却一口也没动。
她没了耐性,也早已没了方才故作慈母的模样,冷眼望着我,逼我回答:“柳添,你到底去不去替娘亲报仇?“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发出声音。
又默了片刻,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轻轻地把那碗莲子百合羹推回她面前,声音很低:“母亲,您记得吗?我吃莲子会死的。“
我对莲子过敏,严重时曾去掉半条命。
小时候娘亲不给饭吃,我饿得不行了,曾经冬天涉水去摘荷塘里别人不要的剩下的莲蓬,刺骨的冷水里忙活了半天,才凑到一小把干瘪的莲子,我珍惜地一颗颗吃下肚,当天晚上肚子疼到满地打滚,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我娘怕我染了什么能传人的疫病把我赶出了屋子,我缩在稻草堆里奄奄一息时,幸好婶娘来送东西看到了,她连夜背我下山找到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才诊出来我是吃了过敏的东西,但凡再多吃几颗就没命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吃过莲子,但每到夏天,我总会去给荷塘的主人做些零工,换些品相不好的莲蓬,带回家攒起来煲汤。
因为娘亲爱吃甜甜的莲子汤。
她说她了解我。
我感觉这句话可笑又心酸。
她如果真的了解我,就不会煮她自己最喜欢的莲子羹来假装欢迎我。
在她僵硬的面色中,我走出去,打开房门,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头那股子闷却怎么也缓解不了。
晚上是家宴,柳夫人差人过来喊我一起用膳,名义上我是柳青石的养女,记在柳夫人的名下,也是她的女儿。
柳惜容不在,柳熙妍和她爹娘坐在一块儿,家宴不拘礼节,柳青石和柳夫人都不停地给她夹爱吃的菜。
慢慢我发现,其实满桌都是她爱吃的。
我独自一人坐在末尾,又是那种,莫名熟悉的,格格不入的感觉。
柳熙妍吃到一半突然不开心了,柳青石问她怎么了,柳熙妍盯着我意有所指:“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团聚,我不喜欢旁边有碍眼的外人破坏气氛。“
于是吃到一半,柳青石让我先出去,说让厨房给我另外做晚膳。
我没有依言去厨房,而是出府去了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将将入夜,街上集市热闹,灯笼高挂檐角,人头攒动,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充盈在四面八方。
我看到,被抱着的奶娃娃磨着爹娘让他们给买糖人,娃娃的爹娘无奈又宠溺地给孩子挑了个最大的;卖馄饨的大娘正在揍孙子,因为他跑去掏鸟窝摔了一身的泥,揍完把他带回来的小鸟放到火炉旁怕冻死;待嫁的姑娘正跟着娘亲姐妹挑首饰,添置嫁妆;一个老奶奶搀着比她更老的亲娘,与街坊邻里围坐闲谈……
我像一个孤零零的游魂,穿行在他们的热闹里。
慢慢地夜色渐深,街边的商家陆续收摊,灯火沉寂,行人寥寥,我走着走着,被人拦了下来。
我一抬头,才发现不自觉走到了皇宫外一个小门,相府离皇宫其实很近。
守卫拦住了我,我怔了片刻,问他们:“出宫省亲的妃子可以提前回宫吗?“
一句话把他们问倒了,从来都是宫妃们回程离家时依依不舍,嫌相聚的时间太短,没见过想要提前回来的。
有人离开去请示,得了准信回来,说可以进门。
我回头看向远远跟着的那个贴身宫女:“你去和父亲禀报吧,我先回宫了。“
然后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她踏进门,慢慢走远了。
天上飘起细雪,入冬了。
回到自己的宫殿,我依旧睡得很不安生,手脚冰冷,浑身都冷。
今年入冬早,取暖的炭火还没来得及发放到各宫,整个房子没有一丝暖意。
我半夜爬起来,熟门熟路地把兔子薅来抱着,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依偎着取暖。
我娘从来都不了解我。
以前住在山里,我在最冷的冬天都能穿着单薄的衣裳下河摸鱼,去雪地里挖狐狸藏的山鸡,独自爬险峻的山在大雪隆冬砍柴,学着大人的模样置办年货。
到了过年的时候,又舍不得大口吃肉了,最后总是把辛苦存来的肉省给娘亲,把一点点搬回来的柴火都给娘亲取暖。
她早习惯了,所以她总觉得我生性不畏寒,也从没像别人家的母亲那样给我裁过冬衣。
她不知道,我其实很怕冷,比一般人都怕。
所以我连睡觉都要抱着兔子取暖,才能安安心心一觉到天亮。
心头那股子甩不脱的闷痛也能暂时被遗忘。
柳惜容说得没错,对他们来说,我只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没人在意我,我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我以为对我很好的姐妹,从头到尾算计我,我的亲生父亲,一次又一次地推我去送死达成自己的目的,连我相依为命的母亲,眼里也只有她的仇恨,同样催我去用命换仇人的命。
全都利用我,又轻贱我。
可是,我没有人要,我的兔子却是有人要的小兔子。
我每天去向厨娘讨要摘剩下的菜叶子,去冷宫荒地草多的地方割草,努力去给它找吃的,给它搭干净温暖的小窝,还在它残缺的耳朵上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发现我变了,我宁愿一天什么事也不干看小兔子吃草,也不愿意再和我的娘亲待在一起。
她们都回家省亲的时候,我依旧待在宫里给小兔子找新鲜的草,直到某天我回来,看到它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已经僵了。
漂亮的小蝴蝶结也浸在了血污里。
回家的妃子有些已经回宫,不知道是谁养的狗把我的兔子咬死了,叼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我捡起破烂又僵硬的兔子,一步一步踉跄着踩过雪地,陷进松软的雪地里摔了一跤,手里的死兔子顺着小坡滚到了蜡梅树下。
花开得很盛,香气沁人心脾。
可我仍然好难受。
眼眶发热,鼻尖发酸,死死抿着唇不肯让眼泪掉出来。
压抑了许久的窒息又沉闷的钝痛感,乱纷纷地缠绕在我心头。
“这样委屈,谁欺负了你?“
男人沉缓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
我抬头,看到暴君锦衣貂裘,立在蜡梅树下望着我。
他身后的太监提着一盏宫灯,他自己打着伞,纷纷扬扬的大雪掠过他眼前,飘进暖橘色的微光。
我呆呆地抹了一把脸,只抹到满手的霜雪。
并没有眼泪。
我明明没有哭啊,他为什么说我委屈?
我看起来,很委屈吗?
我复又呆呆地望向他。
或许此时此刻我应当站起来向皇帝行礼,又或措辞回答他的问话,可我僵在雪地里,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仿佛在漫天的大雪里失去了生机。
好在暴君看起来也并不介意,修长如玉却密布伤痕的手,提起脚边僵硬的兔子,喊太监去取铁锹过来。
太监回来,对着他耳语几句,暴君便了然发生了什么。
“只是一只兔子而已,死了埋起来便是了。“
他把我从雪地里拉起来,在蜡梅树下选了块好地方,冷白的指尖轻点着地面,“就埋这里吧。“
只是一只兔子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