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安本想谑他几句，四目交缠，风丝如绵，她最终答了声好。
他要陪著她，就陪著她。
她也折了朵野蔷薇插在胤奚脑袋上。
身后的近卫低低笑了几声，胤奚安之若素，指指她的鬓花，又指指自己，动唇不出声，意思是好般配。
随著马儿越攀越高，翠云峰顶近在眼前，在这裡已经能俯瞰到整座都城与黄河的波色川影。回头下望，但觉崖峻石高，林叶斛觫。
谢澜安不觉失笑，胤奚知不知道这样高的山崖，对她来说意味著什麽？
在金陵的时候，他就很喜欢把她兜到落星涧去跑马，如今还是喜欢登高。
不过登临绝顶的感觉，确实让人心旷神怡。山川在下，唯我独尊，谢澜安髮丝轻扬，袖袂飘飘，看著她的大好河山。
胤奚扶她下马，选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往山腰下一片平地望几眼，说：“等一会儿，应该快了。”
谢澜安明白过来，他不是单纯带她看风景来了，开口问：“什麽……”话音才落，只听一阵马蹄动地的声音从西边传来。
谢澜安转目望去，只见一条长如游龙的骑队奔腾入林，激得山谷迴响，谷水飞溅。
领头骑手一列举著河西道王旗，一列高举的却是谢澜安出征时的玄底流苏大纛，人数足有千人之多，气势雄浑，阵列整肃。
儿郎们胯鳄下骏马，匹匹骨架神骏，皮毛髮亮。
胤奚在峰顶高举手臂，骑兵们整齐划一地下马牵缰，高呼：“恭贺陛下皇夫大喜！陛下万岁万安，绵延无极！”
声浪之高，回音绕林。
在战场辗转一年有馀的谢澜安认得马的品种，可眼下这些骏马，看著既不像青骢马，也不是辽东马。
她不解地看向胤奚。
“战争结束后，陛下将河西军事交予我，臣就在想著马的事。”胤奚牵住她的手，“这些是用青骢马和祁连马种繁育出的凉州马，能负重，耐力足，不比西域马差。
“——是属于大治自己的军马。”
“凉州马？”谢澜安目光惊喜，凌凌地看向他。
胤奚神色认真了几分，低头握住谢澜安双手。
“胤奚出身贫寒，跟了女郎，拿不出大手笔的聘礼。但向女郎保证，以后大治出征不缺马，民耕不缺田，我在一日，就为你守稳河西陇边一日，无论柔然人还是杂胡，决不教他度过关山一步。”
他鬆开一隻手，从袖袋中取出一隻木盒，拇指往上抵开盒盖，露出一支剔透的红玉龙首凤身钗。
谢澜安眉头抖动了下，她没见过这麽朴拙的雕工，也没见过这麽秀气的龙。
须得极好的眼力，才能看清钗头凤旁还窝著一隻团身伏耳的小东西。
那难道是只……兔子？
不待她看清，胤奚已帮她簪在发间。而后他带著谢澜安的手指，指引到钗头的机括处，轻轻一拧，簪头便抽了出来。
谢澜安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极细极锋的寒光自她眼前闪过。
原来簪子裡暗藏玄机，竟是嵌铸了一条开锋窄刃，虽然细窄，但方寸间刺入人体，亦能见血封喉。
“我知道皇宫守卫森严，女郎不需要。”胤奚眉眼温柔，低沉的声音飘转在山青水秀的天地间，是爱侣的呢喃，“只是有备无患，我愿女郎时时安枕无忧。”
哪怕是他这枕边人，只要她想，也可以随时取命。
谢澜安静静地握著簪刀，现在她确信这红玉簪是胤奚自己雕的了。两世因果，在此刻衔成迴环，她眸光闪烁几下，唇边隐约勾动。
挽郎世家，真是带点通玄在身上的。
他什麽都不知道，却每每切中她的心结。
别人成亲三书六礼，他结亲，别出心裁送人战马杀器。
谢澜安回手将簪刀插回簪身，看向胤奚，“千匹战马，胜过万两金银。这兔子簪有点丑……”
女君语气散漫轻扬，“朕也很喜欢，可以压在枕下辟邪。”
胤奚明显放鬆的呼出一口气。
喜欢就好。
他目光上瞟，“那不是兔子簪，是龙簪，威风的。”
“多练练雕工吧胤爷。”
骑兵们不知帝王与皇夫在山川见证下指物定情，只见翠峰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如同一对珠璧相辉的璧人。
他们不敢欢呼，只是一个撞著另一个的肩，真心为上峰高兴。他们这差事办得应该不差，若能讨得陛下与西烈王的几杯喜酒喝，沾沾喜气，便是不枉此行了。
……
一晃眼，便到了婚礼这日。
宫人们个个身著新裁衣，焕然一新。玉宫高殿彩绸围栏，张灯结綵，飞阁缨虹带，层台冒云冠，处处洋溢著喜庆尘氛。
按照规程，新夫在昏礼前一夜宿在承欢宫，次日晨，乘陛下赐他的金画辇至蓬莱宫，而后帝夫一同乘辇登上明堂，拈香祭天。
再等吉时，行吉礼，飨宴宾臣。
谢澜安是早起梳妆的时候才知道，昨个半夜胤奚竟从圆璧城跑了过来，只是被中卫拦在殿外，没能进来。
“属下问西烈王是不是梦游了，”池得宝穿一身崭新鲜亮的绦红制服，右边袖子打了个漂亮的花结，立在帘帐外绘声绘色地给陛下形容，“皇夫就板著那张沙场训兵的脸，问我，能不能通融一下？”
内殿裡，一早进宫协助吉礼的大长公主闻言，和身边的女使们一齐笑起来。谢晏冬笑得直摇头：“都是刀裡火裡历练过的人了，怎麽还像毛头小子似的。”
谢澜安也想笑，听见宫人们的笑声，反而护起短，发话：“此事不许外传。”
侍人应诺，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闻衣料摩擦行走之声。
谢晏冬笑容玩味，望著镜中映出的那张不需粉黛，已是天然无方的清滟容颜，欣慰地想：她家含灵经历了过这麽多艰辛历练，方探龙得珠，往后的日子，便是一言九鼎，有甘无苦了。
谢瑶池亲自执笔，为阿姊眉心点钿，小脸儿上满是严肃，画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而后，谢澜安面施薄粉，身穿元锦翟衣，十二幅流云汲水翔龙裙，系蹀躞带，外罩洒金丹朱宝相纹裼服，珠冠霞帔，由众人簇拥出殿。
紫庭金阙，玉川萦迴，浩盛的阳光穿过殿庭的高松玉柏，落在谢澜安的礼服上，流光跃金。
头顶两隻羊角辨的小扫帚，和扎著两隻丸子髻的荀胧，受谢澜安特许，一左一右立在陛下身侧，眼神发光。
另一边，四人抬的金辇车穿过御道行来。
谢澜安看见身穿著大红礼服板板正正坐在辇上的胤奚，忽便觉得箍了一早上的身子清爽了些。
胤奚落辇，袍裾翩跹，夔纹皂靴踩著朱锦地衣，向女皇一揖到底。
“僕胤奚，承隆恩玉露，受中宫之馈，恭请陛下登辇。”
谢澜安伸出手，胤奚稳稳握住，拢进掌心。
谢澜安趁著凑近时耳语：“昨晚又做贼了？”
“岂敢唐突天人。”胤奚自然不会承认他昨晚如何守著衣桁上的礼服胡思乱想一夜，如何担心一睁眼谢含灵会反悔，如何怕这是一场梦。
眼下夜移衡汉，明日高天，他抬眼注视丰姿绝丽，恍若神女的女郎，眸底细密地涌出灿烂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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