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女儿的通身天仪气派如何压人,是她自己心裡觉得愧疚。
“你要成亲了,娘真心高兴。”阮碧罗小心翼翼看著她,“想你父亲在天上看著,也会欣慰的。”
谢澜安身罩雪兰地团窠联珠宽袖常服,头顶的同心髻还是清早胤奚帮她梳的,簪著支青玉钗。她神色平静,睫羽下扫,对母亲手裡的玉镯有些印象。
小时候,她确实见过母亲佩戴这对玉镯,后来母亲日渐消瘦,腕上戴不住镯子,才换成了佛珠。
老祖母的首饰,传了三代,也算意义不同。谢澜安没有故意给母亲难堪,伸出手腕。
阮碧罗大喜过望,连忙轻轻拉著女儿的手帮她戴上。
她手指无意间掠过谢澜安的指腹,摸到上面她幼年苦练书法留下的薄茧,怔了怔神。
“母亲费心了。”谢澜安收回手,目光仍淡淡的,像一泓激不起涟漪的深潭。
“只是我不惯佩饰,过后会叫宫人好生收起来。”
阮碧罗又愣了一下。
是啊,她不会戴首饰,不热衷打扮自己,她十八岁以前连裙子都没穿过。
澜安至今耳朵上连耳洞都没有。
阮碧罗内心陷入巨大的悲愧,这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孽。
她还记得眼前是女儿的喜事,不能惹人讨厌,强忍著发红的眼角道:
“从前阿娘,对不住你……以后你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将来生下儿女,一定比我会当一个好娘亲。”
谢澜安看著她,没有作声。
阮碧罗身形滞了下,慌了神说:“我又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并非催你生育……”
“这裡无事了,母亲回宫休息吧。”谢澜安喜怒不形,淡声命宫人送太后回宫。
阮碧罗不敢多待,目光泫泫地走了。
谢澜安坐在案子前望著那堆珠宝,有一搭没一搭转著腕上玉镯,心想:“儿女……”
一种陌生遥渺的感觉在心裡游荡。
她六亲缘浅,从前没想过生儿育女这回事。好比玉玺就是玉玺,鲜花就是鲜花,至尊至冷之物只应镇在最高处,不会像蝶授花粉,人结珠胎那样绵延后嗣。
孕育一个小生命,需要用身体一个最柔软的地方来承载。
谢澜安不需要柔软,没有这样的位置。
——在遇到胤奚之前她是这样想的。
遇到胤奚以后,却如雪河破冰,春暖大地,许多不该破的例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了。
她方才不是同母亲置气,只是忽然想,她心性冷疏,不会和小孩子打交道,也未必就懂得如何做个好母亲。
但是阿鸾一向最有耐心,他毋庸置疑会是个好父亲。
他会梳好看的髮髻,会唱歌哄人,煮茶下面,铺床浣衣——这人会的花样是不是太多了,简直像专为皇夫这个位置而生的。
一个时辰后胤奚从外回来,被谢澜安比照著脸端详了好一阵。
胤奚不明所以,笑先露出来,谢澜安坐在绣墩上,他就自然地蹲在她身前让她看个够。
“为何这样看著我?”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仰脸问。
馀光扫过案上的奁盒,胤奚便知太后来过了,可看女郎的神情,又不像不高兴。
男人眉宇锋俊摄人,两隻桃花眼却冰清玉润的乾淨,谢澜安目光摹过他的脸廓,谁也猜不透女皇此刻的心思。
她想:她更喜欢女儿。
胤奚被她这般看著,身体发热。
他抱住女子匀停修纤的双腿,两膝跪实在了地毯上,前扑的上半身似一隻捕猎的豹子蕴藏著力量,摇晃她,“到底什麽事?”
以束梦为首的宫女们早已屏退。
只要皇夫在,内殿便不会留人,这已是共识,也是为了她们的眼皮和脸皮著想。宁日谧谧,一殿清凉,隔帘铜镜映出两道相挨晃荡的影。
谢澜安唇边凝著一缕骄矜,不说。
闻见胤奚襟上洩出来一抹脂粉薰香,她问:“从哪儿回来的?”
胤奚不见她答,也就不追问,爬起来说:“洛阳王府。”他轻睇谢澜安,“二叔找我过去,给了我五千两的……聘礼。”
谢澜安诧异地动了下眉。
立朝后她革新钱法,废五铢钱,铸通宝钱,二叔这五千两就相当于南朝时的六十万钱。
“发达了呀,新郎官。”
哪裡哪裡,胤奚当时是推辞的,他向谢逸夏道谢,说这些贺礼献给陛下便妥。
谢逸夏说他给含灵的只多不少,这些是给他侄婿的。
“男人,还是要留点私房钱的。”谢逸夏摇著扇意味深长,不知是不是听说他过于俭行奉主,都有点觉得皇室欺负他了。“别一转手都上交了,丢人。”
胤奚展颜一笑,庭子裡的那点春意盎然全在他脸上了。“承王爷抬举,我没什麽花销地方,有事,问陛下讨就是了。”
谢逸夏嘴角抽搐,任他半生风流丛裡来去,也没体验过这种夫妻间的情致。
胤奚正色保证向谢逸夏保证:“王爷放心,胤奚此生不负陛下。”
说著,他眼底闪过一丝幽隐的冷色。他这裡一得位份,御史台盯著、陛下的拥趸盯著、那些巴不得他反了好自己上位的世家才俊也在暗中等著——
等吧,等上一辈子,他们也休想如意。
谢逸夏笑看他一眼,“这话不该和我说。”
胤奚道:“陛下信我,我与陛下之间论不著这些。”
谢逸夏嘴角又有抽动的迹象,挥袖叫他赶紧带上银子麻溜走,转头让厨房切两片胡蒜送过来。
铛头疑惑询问主家要蒜干什麽用,谢逸夏没好气道:“牙酸倒了!”
胤奚回宫后就知会了岑总管,把几箱钱帑交进内库。说话的功夫,少府令果不其然来回禀谢澜安,说已经交接完成。
谢澜安心知胤奚弄鬼,之前他请客的钱,就是在床上“乞讨”来的。那般磨法,她想一想便觉心口发烧。
她明知故问:“真的一文不留,我不给你怎麽办?”
“谢家聘了我,还能不管我不成。”胤奚自顾自说,有点美滋滋的样子。他按住袖管,低头在谢澜安唇上啄了啄,说:“带你去个地方。”
谢澜安眉心微动,看著他的脸猜:“又有什麽勾当?”
“去了陛下便知。”
今日群臣欢宴,谢澜安没有馀事。她怀著狐疑,又有几分好奇,与胤奚带上随扈骑马从夹道城穿过,驰出广莫门。
圣人出宫,原该提前清街准备,调动禁军。但谢澜安不欲大张旗鼓,胤奚带路的方向也不是人众聚集的坊市,而是往宫城北边的邙山方向。
春色怡人,风也煦和,山道旁野木繁花开得正好。
胤奚放慢速度,与谢澜安并辔共行,抬手掐了一朵穠杏簪在谢澜安鬓上。
她肤光雪色,眉黛入鬓,不是花增人色,却是女子的英姿丽容为那幸运的杏花添了几分娇美祥气,胤奚越看越觉欢喜,不禁说道:“你不爱出宫游玩,又不修华园,日后闷了,衰奴便陪女郎出来跑跑马。”
他嘴裡叼著根草茎,单手勾缰,意态鬆弛。阳光勾勒出他强壮紧实的身廓,有几分不羁,却又不显得浪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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